“那个书呆子还喝花酒?”裴执安难得地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装的。”张伟咧嘴一笑,“平时装得比谁都老实,连衙门应酬都不去。只有每个月十五的亥时,一个人去春凤楼后院,从后门进,从后门出。”
“今天是十五。”
“对。所以他现在应该在春凤楼后院的天字二号房里,搂着个叫翠红的姑娘。”
裴执安没再说话。
张伟跑出宫门的时候,天色正从灰白转向湛蓝。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没收工,笙歌从河面飘过来,软绵绵的,带着隔夜的酒气。他穿过御街,在十字路口翻身上马,朝身后的羽林卫挥了挥手。
“分成七队。每队拿一个人。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炸开。
韩府在夫子庙西边的巷子里,门口两尊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“礼部尚书第”的匾额。羽林卫破门而入的时候,门房老头正蹲在门廊下剥蒜。他看见黑压压的兵丁涌进来,手里的蒜瓣掉了一地。
“奉旨搜查。所有人不许动。”
领队的校尉直接把老头按在墙上,从他腰里搜出一串钥匙。正堂、书房、卧室、后院的柴房,每扇门都被踹开。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,从正厅一路响到后院。
第一个发现密室的是个年轻兵丁。他推开书房里的书架时,发现最下层摆着三卷《论语》,书脊的磨损程度远低于旁边那套《礼记》。他伸手把三卷书抽出来,看见后面的墙砖缝里,嵌着一把铜锁。
“这里有暗格!”
撬开砖墙之后,密室不大,三尺见方,里面堆着五口木箱。第一口箱子打开,全是信——用蜡封口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汴梁赵氏商行亲启”。第二口箱子装着金锭,码得整整齐齐,每锭底下都刻着宋国官府的铸印。第三口箱子是地契,金陵城西三进的宅院,润州码头边的货栈,江浦渡口的两间铺面。第四口箱子空空如也,但箱底压着一张纸,上头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本月二十六,货到润州,卯时卸。”
第五口箱子最沉。撬开之后发现全是铁砂,乌黑发亮,颗粒匀称。
校尉把手指插进铁砂里搅了搅,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摸出来一看,是枚蜡丸。捏碎蜡壳,里面裹着一张薄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清明前三日,寿州城外,火炮二十六尊就位。”
校尉脸色变了。
他把蜡丸碎壳和纸条一起装进牛皮纸袋,在袋口封上火漆。
“快马送进宫。”
小主,
韩文渊被押进天牢的时候,天牢门口已经有六名官员在排队了。
说排队不太准确——是被亲卫押着,跪在墙角边,每人身后站一个刀出鞘的羽林卫。第一个到的是钱端,度支司度支副使,被抓时正在衙门核算账目,算盘珠子还挂在指尖就被架了出来。第二个是工部郎中郑之卿,在自己的书房里写诗写到一半,笔还没搁下就被按住了。第三个是润州转运副使马奎,在渡口客栈里和绸缎庄的人接头,被羽林卫当场撞破,两个一起拿。
老张头默默数着人数,数到第六个的时候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他借故磨蹭,把备好的六碗稀粥端进一间牢房里。
牢房里关着一个女人。青布短衫,头发用粗布条扎成髻,脸上的胭脂晕开了一半,露出底下麦色的肌肤。春凤楼的翠红——或者说,那个在春凤楼后院住了两年都没被查出来的细作——她正靠墙坐着,双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有刀茧。指甲修剪得极短,剪口不齐,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习惯。
“姑娘,吃点东西。”老张头把粥放在地上。
翠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伯,你们天牢还管女犯人的饭?”
“陛下有令。”老张头搔了搔头,“犯官也是人,不给饭吃是虐待。诏书上写的。”
翠红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
天牢外头传来一阵喧嚷。
第七个到的是何崇。
他被押下马车的时候,身上还系着春凤楼的绸缎里衣,外头裹着羽林卫临时给他披上的布袍。袍子在肩膀上蹭歪了,露出里衣上一片胭脂渍。
他看见墙角边跪着一排熟人,腿就开始抖。羽林卫把他按在墙边,他膝盖刚碰到地面,就哭了出来。
“我就拿了两千贯……那些军械不是我亲自经手的,是库房的人自己换了牌号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马奎在旁边低声骂。
何崇没闭嘴。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,冲着羽林卫喊:“我招!我都招!韩尚书给我的钱,赵三经手的货,润州码头那边是马奎放的行——我都招!”
马奎的脸黑了。
张伟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何崇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虞衡司主事。
“别在天牢门口招。进去之后再招。到时候陛下给你一炷香的时间,你能说多少说多少。”
何崇不哭了。他抬头看着张伟,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——那种光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。
天牢的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李玉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从韩府抄出来的所有东西。信,金锭,地契,蜡丸。裴执安把牛皮纸袋拆开,将那枚从铁砂里摸出来的蜡丸碎壳和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清明前三日,寿州城外。”李玉把纸条展开,手指在“火炮二十六尊就位”那一行字上停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看到对手踩中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之后,发自内心的愉快笑意。
“韩文渊根本没发现,朕给他的假图纸上,标的就是寿州。”他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袖管,“赵匡胤把二十六尊炮全运到寿州去了。等后天开炮的时候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裴执安也不需要他往下说。裴执安知道虞素问在假图纸里留了五处结构性缺陷,任何一处在铸炮时被忽略,都会导致炮管径向龟裂。二十六尊炮同时开火,会有多少门炸膛——韩文渊不需要知道了。
韩文渊此刻正坐在天牢里。
单间。干草铺的地面,墙角一只恭桶,铁栅栏上挂着油灯。韩文渊坐在干草堆上,双手抱膝,额头埋在膝盖之间。
他的官袍在进牢房之前被扒掉了,只穿着白色的里衣。背上全是虚汗,里衣贴着肉,透出脊骨的形状。
冯玉恩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老太监端着一只漆木托盘,上头搁着一壶酒,一碟牛肉,一碗白粥。他走到韩文渊的牢房前,把托盘放在地上,然后从袖子里抽出拂尘,轻轻掸了掸铁栅栏上的灰。
“韩尚书。”
韩文渊抬起头,眼睛又红又肿。
“你来……送我上路?”
“陛下说了,韩尚书毕竟是三朝老臣,立过功,教过先帝的典籍。”冯玉恩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吞的老调子,“可以允许家眷送一顿饭,或者老奴代送。韩尚书家里已经抄了,那就老奴来送。”
韩文渊盯着那壶酒。
“这是……毒酒?”
冯玉恩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老奴只是替陛下送顿饭。韩尚书吃不吃,是老奴管不着的。不过陛下还有一句话,托老奴带给韩尚书——你在夫子庙碑亭里说,要用何崇和钱端这些人的命,替赵匡胤清掉不听话的棋子。现在这些人都在隔壁牢房里关着,罪名是你写的信里亲口交代的。他们能活多久,看你接下来能说多少。”
韩文渊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,是整条手臂都跟着晃。他伸手去拿酒壶,手指碰到壶柄,几次滑开,最后攥住了壶颈。他把酒壶端到嘴边,嘴唇贴住壶嘴,喉结往上滚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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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放下了。
没喝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他说。
冯玉恩转身走回走廊。
韩文渊被押回御书房时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。他的里衣前襟全湿了,汗渍一层叠一层,像在冷水里泡过。宫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油汗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。
李玉坐在御案后,面前还是那些信和地契。他手里转着一支朱笔,转笔的节奏不快不慢,笔杆在指间翻一圈,咔哒一声磕在指节上,再翻一圈。
“韩尚书想通了?”
韩文渊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磕出闷响。
“罪臣……愿说。”
李玉没抬眼皮。
“你和赵匡胤怎么联络的。”
“罪臣的继室是汴梁人。嫁过来时,陪嫁里藏着一只信鸽笼。每回有情报,罪臣就把信卷进蜡丸里,系在信鸽腿上。鸽子飞出去,往北渡江,汴梁城里的赵氏商行有人专门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