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内鬼清洗

裴执安推门进来的时候,李玉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。

朱笔搁在笔山上,笔尖的朱砂还没干透。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薄云里漏下来,照在御案上那枚汴梁玉佩的磕口上,亮得像一粒碎星。

裴执安拱手:“陛下,韩文渊已经进了宫门。臣照您的吩咐,让他一个人进御书房,亲卫藏在两侧暖阁里。”

“他带人了没有。”

“带了一个随从。臣让人留在宫门外了。”

李玉站起来,走到御案正中的位置。他把那枚玉佩从案角挪到手边,又拿起截获的蜡丸信件,压在玉佩下面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裴执安退出殿外。
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李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,缓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没有泛白,脉搏没有加速。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两年,他已经学会在关键的时刻,把心跳压到最慢。

韩文渊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节奏不紧不慢,还是朝会上那个调子——稳当,儒雅,每一步都踩在礼法上。

门帘掀开。

韩文渊跨过门槛,整了整衣冠,拱手作揖。

“臣韩文渊,参见陛下。”

李玉没让他起身。

韩文渊的腰弯了三个呼吸,终于觉得不对劲。他抬起头,看见李玉手边那块玉佩。汴梁白玉,麒麟纹,边角有磕口。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快得像针尖扎进皮肉,又立刻弹出来。

韩文渊恢复了那副温吞的表情,双手依然保持着作揖的姿势。

“陛下召臣来,不知有何军务要议?”

李玉把那枚玉佩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晃了晃。

“韩尚书认得这东西吗。”

韩文渊的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辨认。

“微臣眼拙,不识此物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李玉点了点头,把玉佩放回案上,“那你总认得周文焕吧。”

“周侍郎……”韩文渊的眼皮跳了跳,“微臣与周侍郎同朝为官,自然认得。不过这几日听说周侍郎抱病在府,微臣尚未去探望——”

“他死了。”

韩文渊的嘴张着,没合上。

李玉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往下说。

“死在自家书房里。被人勒死的。死之前,他扯下这枚玉佩,扔到了书架底下。玉佩上刻着‘汴梁’两个字。麒麟纹,白玉质,是汴梁赵氏商行专刻的信物。”

韩文渊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陛下这话……微臣听不懂。周侍郎之死,与臣何干?”

“何干?”李玉笑了一声,从玉佩下面抽出那封信。蜡丸碎屑还粘在纸边,墨迹是韩文渊亲手写的——那笔字,在崇政殿的奏折上出现过几十次。

“这封信,是你前天夜里在夫子庙碑亭交给赵氏绸缎庄掌柜的。信里写着什么,要不要朕给你念一遍?”

韩文渊的脸色白了。

不是那种突然惊吓的惨白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白。像一张宣纸浸在水里,墨色从边角一点点往里洇。他的手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但指尖在抖。
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
李玉没念信。他把信折起来,压回玉佩下面。然后从案角拿起另一张纸——是韩文渊从袖子里摸出来给绸缎庄掌柜的那张,七个人的名字,工部、户部、刑部、大理寺,一个都没少。

“这张名单,也是你亲手写的。韩尚书,你的字,朕认识。崇政殿里你上的每道奏本,朕都批过。你的撇笔喜欢拉长,捺笔收得极重,竖笔写到一半会顿一顿。这张纸上的字,每一笔都是你的习惯。”

韩文渊的膝盖软了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官靴后跟磕在门槛上,身子晃了晃。他想伸手扶住门框,手抬到一半又垂下来,像是在空中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李玉站起来。

“韩文渊。你给赵匡胤卖命,赵匡胤用你的人脉稳住高丽。两头都在用你。你以为你是一枚重要的棋子,可在赵匡胤眼里,你也不过是一颗能随时弃掉的卒。”

韩文渊的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。

李玉没给他机会。

“前天夜里,你坐在夫子庙的碑亭里,对绸缎庄掌柜说——‘等这个人把何崇、钱端都拔干净了,朝堂上就都是我们的人。这个人再想查下去,会发现身边全是赵官家的人。’”

韩文渊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你……你当时……”

“朕当时就在祠堂外面。你说话的时候,朕离你不到十步。”

韩文渊瘫软在地。

不是跪,是瘫。两条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,整个身子从门槛边滑下去,堆成一滩。他的官帽歪在一边,帽翅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脆响。

裴执安从暖阁里走出来。

两个亲卫跟在身后。

李玉低头看着韩文渊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“韩尚书,你教朕以和为贵的时候,朕以为你是为南唐百姓着想。你在崇政殿外跪着求朕罢兵休战的时候,朕以为你是心疼将士性命。直到前天夜里,朕才明白——你不是在劝朕休战,你是在替赵匡胤争取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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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文渊的脸埋在双膝之间,肩膀剧烈抖动。哭声从袖管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烂泥。

李玉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
“告诉朕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韩文渊能听得见,“赵匡胤那三支主力,真的全在濠州?”

韩文渊的哭声停了。

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犹豫——就像是捕快在刑房里看见犯人突然开口的瞬间,那种带着警惕的庆幸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“臣说了,能活吗?”

李玉没回答。

他站起来,对裴执安做了个手势。

“押下去。搜韩府。掘地三尺也要把和宋国往来的信件、金银细软、交接人员的名单全部搜出来。”

裴执安一挥手,两个亲卫架起韩文渊。韩文渊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——他失禁了,裤腿下半截正往下滴着尿水,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又细又长的线。

李玉看着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殿门外,然后转回御案后,重新坐定。

“传令张伟。立刻动手。”

张伟等在崇政殿外。

他是被裴执安连夜叫进宫的。天还黑着,他在宫门口啃了半块饼,灌了一壶凉茶,然后就看见裴执安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是猎人蹲了一整夜之后,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平静。

“陛下有旨。”裴执安把一张名单递给他,“三品以下,直接拿人。三品以上,先把府邸围了,等陛下的手诏。”

张伟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。七个人名,横跨户部、工部、刑部、大理寺、度支司、润州转运使衙门。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位置——有人在衙门办公,有人在府里休沐,还有一个在春凤楼喝花酒。

“这他妈——这网太大了。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“军士调动的手续——”

“已经办妥了。”裴执安递给他一块腰牌,漆黑铁质,刻着御前亲卫的金文,“羽林卫三百人,御前亲卫一百人,全归你调遣。半个时辰之内,我要这七个人全部在天牢里。”

张伟攥紧腰牌,感觉掌心的铁片正往外渗着凉意。他这辈子没调过这么多兵,更没一口气抓过七个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。他吸了口气,把名单折好塞进胸口,转身往外跑。

“对了——”裴执安在背后叫住他,“有一个在春凤楼?”

“何崇,工部虞衡司主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