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内鬼清洗

“你在金陵有几个联络点。”

“三个。夫子庙西边柳树巷的茶楼,聚宝门外鸡鸣寺后院的柴房,还有春凤楼后院翠红的闺房。”

李玉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
“翠红的闺房?你是说那个妓女?”

“她不是妓女。”韩文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是赵匡胤十年前从孤儿院挑出来的,跟着绸缎庄一起到了金陵,在春凤楼卧底五年。”

裴执安在旁边飞快地记录。

李玉把朱笔放在笔山上。

“你拉拢的七个官员里,有几个能接触到军械库。”

“何崇就是军械库的管事。此外,工部营缮司还有一个典吏叫宋万福,不在名单上,但何崇通过宋万福拿到了军械库的铜牌。”韩文渊吞了口唾沫,“宋万福是个小吏,罪臣没把他写进名单里,是因为他不够分量。但他能自由出入军械库,铁砂和报废军械都是他经手运出去的。”

李玉抬起头,看了裴执安一眼。

裴执安立刻转身,往门外走了一步。

“去抓宋万福。他在工部营缮司。”

裴执安消失在殿门外。

李玉重新看向韩文渊:“润州码头那三百桶桐油,是谁的。”

“是赵匡胤的。桐油用来烧南唐的军械库和造船坊。”韩文渊的双手攥紧了衣摆,“原计划三月十五放火,放完火趁乱撤退,润州换防时守军不足三百,桐油从码头仓库里推出来,泼在木料堆上,一支火把就能烧光。罪臣负责安排内应——”

“内应是哪位。”

“润州水师右营副将丁沛。罪臣去年通过马奎牵的线。丁沛守军械库侧门,当夜会把门虚掩,并且把守卫调去码头北边。”

李玉从一堆地契里翻出那张润州码头货栈的房契,盯着看了片刻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李玉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刀片擦过磨刀石,“赵匡胤的炮兵指挥是谁。”

韩文渊抬起头。

他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古怪的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赌徒在押上最后一张底牌时,手里忽然多出一枚骰子的窃喜。

“是宋将党进。他在寿州城外二十里的谢家山设了炮台,二十六尊炮,四天内全部到位。罪臣亲眼看过赵匡胤的军报。”

“谢家山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,说得好。朕会派人去查。”

韩文渊的嘴唇又哆嗦起来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你放心。朕说过的话,不会不算数。你的命,朕留下了。但你的官服得扒,家产充公,本人流放岭南。至于你的继室和儿女——朕不株连。你继室的嫁妆,可以归还原籍。”

韩文渊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的一声,额角渗出血印。

冯玉恩从殿外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架起韩文渊往殿外走。韩文渊的双脚拖在地上,就像两个时辰前被押进来时一样,在青石板上画出两道水痕。

不过这一次,他不再是礼部尚书。
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韩文渊忽然停住。

他回过头,脸上全是泪,嘴角却扯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。

“李煜。一个消息,罪臣忘了说。大军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李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韩文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,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洪亮。

“你以为抓了我就有用吗?寿州城外二十六尊炮——那只是皮毛。谢家山的炮,是为了把你的注意力牵制在寿州,让你以为清明决战是在那里打。可赵官家真正的杀招,不在寿州。他另有一支偏师,从江都绕道润州西边渡江。日期就在本月二十六。”

他咳嗽了几声,咳出的唾沫星子带着血丝。

“罪臣原本想拖到那一天再开口,可陛下动手太快了,罪臣来不及。也罢——罪名已经背了,不差这一条。本月二十六,润州水师的内应丁沛会把码头献给宋军。陛下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罪臣言尽于此。”

他被小太监押出了殿门。
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李玉坐在御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嗒,嗒嗒——节奏断断续续,不像是思考,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焦虑流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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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执安从工部营缮司跑回来,在殿门口就看见冯玉恩在廊下对他狂使眼色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冯玉恩压低声音,把韩文渊最后的狂言复述了一遍。

裴执安的脸沉下来。

“润州水师右营副将丁沛——这个名字和韩文渊刚才交代的内应对得上。他最后说的是真话。而且韩文渊被捕之后,确实没有时间再编一套假情报来混淆视听。他说出口的那一刻,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。”

“如果韩文渊所言属实,宋军到润州时,丁沛会把码头拱手相让。赵匡胤在寿州部署二十六尊炮,不过是虚晃一枪,真正的主力会从江都绕道润州,趁南唐所有兵力都压在采石矶和寿州防线时,从西边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,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点灯。河面上一盏盏灯笼亮起来,沿着河道排开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橘子皮。河灯——周娥皇父亲的忌日,宫里和民间一起放的孝灯。
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秦淮河上的灯火正顺流而下,带着星星点点的暖黄光晕,从金陵城的腹地穿过,流向远处看不见的江面。水波荡漾时,灯影拉长,又被揉碎,再聚拢——反复之间,像一条流淌着的、明灭不定的光河。

李玉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韩文渊最后那番话,不是说给朕听的。”

裴执安一愣。

“他在天牢里想过这件事。他知道朕要用他之前供出来的情报去部署寿州。他掐准了在离开殿门的最后一刻,才把润州这个情报抛出来——他不是想保住这条命,是想扰乱朕的判断。他想让朕在寿州和润州之间犹豫,至少犹豫一个晚上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韩文渊伺候了三朝天子。他最懂怎么让一个人在关键的时候拿不定主意。”

“陛下的判断呢。”

“不去寿州,也不去润州。”

李玉转回身,从笔架上拿起朱笔,铺开一张空白的手诏,蘸满朱砂,落笔极快。

第一行:“着即润州水师左营接管右营防务。”

第二行:“原右营副将丁沛就地擒拿。若遇抵抗,格杀勿论。”

第三行:“调采石矶炮营全部弃守炮垒,立刻渡江北上,在润州以西鹰嘴岩设伏。炮位隐蔽,不见火光不许开炮。违令者斩。”

他把手诏塞给裴执安。

“派快马送润州。天亮之前必须到。”

裴执安接过手诏,转身就跑。

李玉重新坐回案边,拿起韩文渊写的那张名单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七个人的名字——钱端、何崇、马奎、郑之卿、赵氏绸缎庄掌柜,还有正被按在阴暗牢房里的宋万福和丁沛。每道横线后面,李玉用朱笔加上了他们对应的罪行。

然后他把笔搁下。
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张伟跑得满头是汗,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“陛下,人全抓齐了。何崇在路上就开始招供,说军械库的铜牌是宋万福偷刻的,报废军械往外运的手续是韩文渊伪造的度支部批文——”他忽然停住,看见御案上摊着的那只手诏底稿,“这是——”

“韩文渊最后给朕留了一份大礼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页完全推开。

秦淮河上的河灯正铺满整个河面。远远近近,深深浅浅,像是无数只发亮的眼睛从水面上浮起来,烫金一般嵌在夜色的丝绸上。

“这河灯本该是为皇后父亲放的。现在顺便,给韩文渊送个行。”

他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在石板上,像钉子。

张伟站在殿中央,没动。

李玉转回身。

“传令下去。所有抄没赃物清点入库,涉案官员押入天牢。明日卯时,崇政殿上,朕要向百官宣告。记住,在朕说话之前,一个字都不要漏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