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晓的面孔第一次暴露在人前。不是她愿意的,是身体再也撑不住了——她倒下去的时候,帷帽从头上滑落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轻飘飘地、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。
沈荷接住了她。接住她的时候,沈荷的手穿过她的腋下,托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地上捞起来。然后,沈荷看见了她的脸。
虽然做了修饰,但一天的风波,倾尽全力的泪与汗,早就冲洗掉了那层妆容,真正的面孔就这样毫无保留地、猝不及防地、像一道被揭开的伤疤一样,呈现在了沈荷的眼前。
她没有看到虞晓的眼白,因为它是闭着的。那双眼睛闭得很紧,可这青灰色的皮肤已足够吓人——因为那不是任何一种在活人脸上见过的颜色。
活人的皮肤或许粗糙,或许黝黑,或许湿红,或许煞白,但绝没有这样与尸体一般的颜色。那也不是任何一种病的颜色,不是黄疸,不是紫绀——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该有的颜色。看上去枯败、阴森,就像是民间流传的青面鬼——画本里那些夜半三更从坟茔中爬出的、披头散发、面目青黑、双眼血红的鬼魅。无论谁看到,都难免将之与“怪物”这个名称联系在一起。
沈荷初见时,是难以抑制的,一种本能的、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惊惧。她的手臂猛地一松,虞晓的身体从她怀里滑了下去,软软地、无声地、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一样,瘫倒在地上。
但很快,反应过来的沈荷就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。那一捂用了很大的力气,大到嘴唇被压得变了形。她是怕自己叫出来。会惊动这条街上任何一双不该看见的眼睛。
虞晓静静地昏睡在地上,呼吸很浅很轻,完全不知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。
沈荷盯着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。她就那样蹲在虞晓身边,两只手还捂着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。
她想起虞晓第一次走进她店里的那天,戴着帷帽,怯怯地问着“这里要人吗?”;想起她在后厨切菜时干净利落的身影;想起她教自己做那些闻所未闻的菜肴时,藏在白纱后面的笑声;想起她刚才跪在血泊中、抱着阿宝时落在地上的眼泪……
这些回忆,一点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,她晃过神来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还在翻涌的惊惧都一起压下去。然后她弯下腰,将遗落在地的帷帽捡了起来。
她把帷帽重新给虞晓戴上,动作很细很轻,像一个母亲在给熟睡的孩子盖被子。白纱从帽檐垂下来,遮住了那张青灰色的脸,然后她将系在虞晓下巴的绳子紧了又紧,比平时更紧,更严实。
“不能让外人看到她的样子。”沈荷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现在不能把她送回去。”要是送回去,街上的行人或许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,她也不能把虞晓放在这间透风的、门都关不严的杂物房里,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从门缝里窥见里面的一切。
眼前的女子,虽然相貌让人恐惧,但她们相处数月,情同姐妹,她怎不知虞晓是个内心纯善的女人。比起那怪异的相貌,她更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——这个人,是好人。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时间看的,是用那些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、一起流过的汗、一起擦过的碗、一起在深夜里相对无言地喝过的那一碗热茶看的。虞晓绝不是怪物。而是一个人,一个活生生的女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、会疼会怕的女人。
沈荷蹲下来,将虞晓背在背上。她的双手从虞晓的膝弯下穿过,把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,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。然后她缓缓地站了起来,膝盖撑了一下,腰挺了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,稳住了。虞晓的身子很轻,对于一个从小做惯了重活的边境女人来说,这点重量不算什么,但那轻得让人心慌,像背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“可怜的妹子。”沈荷一边自语,一边将虞晓带到了自己的房间。她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面,窗子对着后山,安静,很少有人来。门是厚实的木板做的,闩上之后,从外面推不开。
她把虞晓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,那身体落在被褥上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她的头发散开了,黑发铺在沈荷的枕头上,衬着那张青灰色的脸,衬着那双紧闭的、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的眼睛。
因为躺在床上,突兀的帷帽就无法继续戴了。帽檐太宽,白纱太长,戴在头上,躺下来的时候会压在脖子下面,会硌着她,会让她不舒服。沈荷坐在床沿上,犹豫了很久,最后,她还是替虞晓解了帽子,轻轻放在一旁。白纱从她脸上滑开,那张青灰色的脸重新露了出来,在沈荷的枕头上,在昏黄的灯光下,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魂。
沈荷盯着她看了几息,然后起身,细心地替虞晓放下了蚊帐。那蚊帐是白色的,薄薄的,半透明的,从床顶垂下来,四角压在被褥下面,将虞晓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、柔软的白纱里。那层白纱像一层薄雾,像一层晨露,遮住了她的脸,遮住了她的秘密,遮住了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。
“我得帮妹子守死这个秘密。”
沈荷低声对自己说,像在发一个誓。不是对别人发的,是对自己——对那个她认识了几个月的、连脸都没有见过的、却已经像亲妹妹一样的女人发的。
她主意已定,于是将门栓插上。木门闩很沉,是她爹在世的时候亲手做的,栎木的,结实得很,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、让人安心的响。她又端了个凳子坐在门后,凳子不高,是厨房里用来踩着够高处的矮凳,三条腿,有一只腿还短了一截,坐着的时候会微微往一边歪。她把凳子抵在门板上,坐下去,背靠着门,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。她要将身体当做围栏,抵住一切外面接触的机会,在虞晓昏迷的时间里,不让任何外人,有靠近、解开她秘密的机会。
没有人能进来。除非从她身体上踩过去。
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,她坐着坐着,眼皮越来越重,像两扇生了锈的门在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合拢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,下巴磕在胸口上,又抬起来,又低下去。最后,她靠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,也悠悠转转地睡去了。
虞晓的面孔第一次暴露在人前。不是她愿意的,是身体再也撑不住了——她倒下去的时候,帷帽从头上滑落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轻飘飘地、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