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白纱下的面孔

等那些凶神恶煞退了出去,沈荷、那些食客,才敢上前围住血污中的虞晓和阿宝。门帘还在微微晃动,像一个人的心跳,慢慢地、从急促归于平缓。

“妹子……”沈荷的声音又轻又哑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她在虞晓身边蹲下来,想伸手去碰阿宝,又缩了回来,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她的手悬在阿宝的肩膀上方,停了一会儿,细细地颤抖着——她怕碰碎他,怕这轻轻一碰,会把他正在一点一点聚拢的魂魄又重新打散。

没有人说话。那些食客们站在他们身后,围成一个半圆,像一群在废墟前默哀的人。有人低着头,下巴几乎抵住了胸口,肩膀微微塌着;有人红着眼眶,嘴唇抿得发白,鼻翼在微微地翕动;那些高喊着 “又高又帅的阿宝”的女客人,此刻捂着自己的嘴,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无声地淌着,在脸颊上画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泪痕。

前厅的光线越来越暗了。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,从门帘的缝隙中斜斜地射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、金红色的光带,正好照在阿宝的背上,照在虞晓那双还在死死地贴着他后背的、沾满了血的手上。

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,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孩子。

……

回到了阿宝的那个房间。

沈荷端来了热水。铜盆在她手里微微晃荡,水面映着窗外已经偏西的阳光,碎金一样地跳。她蹲下来,把盆放在虞晓身边,盆底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,像一声叹息。热气的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,袅袅的,柔柔的,在满室的血腥气里显得格外脆弱,像是一碰就会散去。

虞晓没有抬头。她一直坐在阿宝身边,地下残落着嵌入他身前的那柄长剑。剑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,暗红色的,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,像一条凝固了的河流。剑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——那是被阿宝的手指卡住时留下的,他的血渗进了那道缺口里,和铁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
就在刚才,她将剑拔了出来。

血涌了一下,不是很多,像是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。阿宝的身体弹了一下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然后沉了下去,更深地沉进了昏迷里。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——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虞晓把剑扔在地上,金属与石板相碰,发出一声清越的、长长的嗡鸣,像是那柄剑在叹息。然后她开始敷药。药是她自己调的,用从山上采来的草药,在灶台上烘干,在石臼里捣碎,用烧酒调成糊状,装在一个粗陶的小罐里,盖得严严实实的。她本来是为自己调的——为那些夜里突然袭来的痛,为那些血株反噬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、让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热。她没想到,第一个用上这药的,会是他。

她用手指挑起药膏,小心翼翼地敷在阿宝的伤口上。药膏是深绿色的,带着一股苦涩的、辛辣的气味,敷上去的那一刻,阿宝的身体又颤了一下。药膏他的伤口上化开缓缓,渗进那些还在微微发烫的、红肿的皮肉里。

然后她开始包扎,用的是沈荷找来的纱布。

如果不是她用尽全部真气护住阿宝的心脉,剑拔出的时候,阿宝必死无疑。她的真气,像一只手,轻轻地、死死地、不肯松开地捧着他的心脏,在它快要停止跳动的时候,一下一下地、替它跳着。

“妹子……”沈荷的声音又轻又哑,嗓子像是哭坏了。她蹲在旁边,看着虞晓做这一切,看着她的手从剑柄移到药罐,从药罐移到纱布。她想帮忙,但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——她的手太大了,太笨了,怕碰坏了什么。“你还要什么?我帮你拿。”

虞晓摇摇头。她轻轻地、不舍地、像从熟睡的孩子手中抽出被角一样,从阿宝身边站了起来。她的腿在发抖,膝盖骨里像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,但她撑着床沿,一寸一寸地、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幼苗一样,慢慢地、艰难地站直了身体。她的手掌上全是血,还有阿宝体温留下的余热——那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,像退潮的海水,怎么留也留不住

阿宝的眼睛还闭着,但睫毛在微微地颤动着。他的呼吸很浅,很短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——像钟摆,像脉搏,像时间在流淌,像一个人的生命还在继续。

显然,虽然非常危险,但阿宝的命——保住了。

虞晓欣慰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,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团棉花终于被抽了出来。她的肩膀垮了下来,脊背靠在了墙上,整个人像一堵终于卸了力的墙。

直到此刻,她紧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。不是“放下”,是“松”——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绳子,在快要断掉的前一刻,忽然有人把它解开了。那股一直绷着的、让她不敢倒下、不敢哭、不敢闭眼的力,忽然间全部卸掉了,像退潮的海水,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,什么也不剩。

与此相伴的,是一阵从未有过的累意袭来。那不是干了一天活之后的那种累,不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的那种累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沉重的累。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精神、所有的意志,都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,全部放掉了。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,站都站不稳。

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一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木偶,眼前的世界忽然漆黑一片。

“妹子!”沈荷急忙扶住她。

虞晓晕倒在沈荷的肩膀上,整个人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。她的头歪着,帷帽的白纱缓缓顺着她倾斜的角度滑了下来。

“啊!”沈荷第一次看清了那白纱下的面孔,她尖叫出声,却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。,

等那些凶神恶煞退了出去,沈荷、那些食客,才敢上前围住血污中的虞晓和阿宝。门帘还在微微晃动,像一个人的心跳,慢慢地、从急促归于平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