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他碗里的泥人,在他背上笑了(下)

“你们都听见了。”林远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我爹在我后颈里叫了一声‘我儿’。”林远说,“你们站在这码头上,七年,没听见过自己儿子叫过一声爹。可你们刚才听见了。刚才那一声,是我爹叫我的,也是你们儿子叫你们的。你们听见了。别装没听见。”

满码头的船工里,有人哭出了声。

林远转向陈阿伯:“你听见了吗?”

陈阿伯的背还在弯着。他慢慢直起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泪。是光。光很暗,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陈阿伯说,“那一声,是我儿子叫我的。他叫的不是‘我儿’。他叫的是‘爹’。”

陈阿伯慢慢直起身。他的背直了。不是挺直。是像一根被水泡了七年、终于晒干的木头那样,直了。

他的右手伸到桌下,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是一小截锅耳。断的。他一直带在身上。他把锅耳按在耳边,听了三息。

“锅叫的是‘爹’。”他说,“他在网里,被渔网裹着,往水里沉。他叫了一声‘爹’。我听见了。我不在码头。我在煮面。锅里的水烧干了,锅在叫。我听见的是锅叫。锅叫了七年。我今天才听清——锅叫的不是‘呲呲’声。锅叫的是‘爹’。”

林远看着他:“那你还煮不煮面?”

陈阿伯说:“煮。但以后只煮一碗。清汤。给那声‘爹’吃。”

一个船工忽然从石阶上站起来。他站在雾里,脸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截缆绳,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陈阿伯。”船工的声音在雾里打着颤,“你儿子死那天,我也在码头。苏干答剌的人把他拖过来,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,用渔网裹着,丢进浅湾。潮没把他冲走。他在网里还在动。他笑。他一直在笑。你不让我们说。我们憋了七年。今天有人替你说——我替你说。”

满码头的船工都站起来了。没有人说话。雾在他们脚边流动。

陈阿伯低着头。他面前空碗里的泥人,嘴角忽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
林远看了一眼那道裂缝,说:“你儿子笑,不是不怕死。是怕你们哭。他笑给你们看。你们不看。”

陈阿伯的背,弯了下去。像被那道裂缝从里面压碎了。

“现在你看见了。”林远说,“他笑的样子,就在你碗里。”

陈阿伯慢慢抬起头。雾从他脸上流过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

“胡濙走之前,在桌上留了一块木板。”他说。

陈阿伯从桌下抽出一块木板。板面上一道斜线,从西北角一直划到东南角。划得很深。木屑还嵌在缝里,像昨天刚刻的。

“他刻完就走了。没留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