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便是迟主事敢冒风险,为他谋来这条航路的根本底气。
登船之后,柴行歌径直避开上层舱室。
上层居所皆是押运管事、值守修士,神识密布,巡查频繁,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,稍有异常便会被人盯上。
他顺着狭窄幽暗的侧梯下行,直奔最底层雇工大舱。
底层船舱终年不见天光,空气浑浊闷热。海水腥气、木料霉腐味、众人汗浊气混杂一起,沉闷压抑,让人胸口发闷。一排排简陋木板铺位紧密相连,早起的雇工早已各自占铺,三三两两低声闲谈,话语无非各岛物价、海路险滩、琐碎生计。
皆是乱世底层修士的庸常百态。
柴行歌淡淡扫过一眼,径直走入舱内最靠船壁的阴暗角落落座。
铺一块粗麻布于冰冷木板之上,后背轻抵舱壁,身形松弛低垂,一副疲惫寡言、不喜交际的模样。
坐定刹那,他指尖微动,数道极淡灵诀悄然铺开。
一方粗浅遮息小阵无声覆住周身丈许。此阵简陋,挡不住结丹修士细查,却足以遮蔽真元细微起伏,避开筑基修士的随意扫探,不至于气息异常平白惹疑。
一切安置妥当,他闭目静坐,静待启航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船头三声沉钟次第响起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厚重钟声穿透船板,震得整艘巨船微微嗡鸣。
码头雇工尽数撤离跳板,沉重铁锚在阵法牵引下缓缓升起,绞盘转动的咯吱声响随风传开。巨大白帆乘风舒展,兜住浩荡海风,庞大船身轻轻一晃,缓缓脱离魁星岛岸线,朝着西北内海深处稳稳行去。
船身渐行渐远。
柴行歌悄然放出一缕极细神识,穿透船板,默默感知方位变动。
此刻他的心境,异常复杂。
没有解脱的狂喜,只有久压之后的沉沉松滞,以及深入骨髓的谨慎后怕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近海百里之内,依旧在那三名沧溟门结丹修士的神识覆盖极限之中。
那三人,此刻定然还守在外海。
他们不会走、不会散、不会放弃。
此刻或许正隐在远处雾海礁石之后,神念铺开,默默盯着每一艘离岛船只。
耐心至极、隐忍至极、阴狠至极。
他们笃定柴行歌困死岛内,唯一出路便是出海。
只要他敢踏出海岛半步,无论何种方式、何种舟船,皆难逃神识锁定。
若是民间私舟、私人商船,哪怕隐匿再深、气息再敛,也定会被三人精准锁定,当场截杀。
可他们万万想不到,自己赌上全部耐性死守的封海死局,会被一艘星宫公务货船轻易破去。
沧溟门三人恨他入骨,却不敢恨得失去理智。
私仇厮杀,暗地恩怨,星宫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若是胆敢在内海主航道、星宫管控核心疆域,截杀官船行人,便是公然挑衅星海秩序。
结丹修为再高,终究扛不住星宫战船围剿、宗门大势碾压。
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庞大战船缓缓驶离近海,无能为力。
隔着茫茫雾海,看不见人影,听不到动静。
可柴行歌仿佛能隐约感知到那三道久久不散、带着浓烈杀意的结丹神念。
那是蛰伏多日、落空之后的阴沉、不甘、暴怒,却又不得不强行隐忍的压抑戾气。
他静坐暗角,心神沉敛,半点不敢松懈。
船行前百里,是最凶险的一段路。
仇人虽不敢公然出手,却未必不会铤而走险,以秘法远探、暗中标记、遗留搜神禁印。
但凡他此刻真元稍动、灵光稍泄、神念稍张,极有可能被远处锁定溯源。
故而全程之内,他敛气、闭目、静息、不动如山。
任由船身破浪前行,任由海风呼啸翻涌,任由周遭人声嘈杂,他自始至终沉寂如石。
随着巨船不断深入内海,离魁星岛越来越远。
远处海岛轮廓一点点模糊、变淡、消融在灰白雾霭尽头。
那座困守多日、杀机四伏、日日悬命的边陲荒岛,终于彻底远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压在心头许久、若有若无的结丹神识锁定感,骤然一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