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踞魁星岛多日的浓海雾,终于在启航这日松了几分势头。
不再是那种封天锁海、伸手不见三尺的死寂灰白,薄霭轻浮,昏沉天光艰难穿透层层水汽,淡淡铺洒在北岸货运码头的黑石滩上。
滩头礁石常年被海水冲刷,黑亮湿滑,结着厚厚的盐霜。一排排货箱藤筐堆叠错落,灵矿、海产、驻防补给分门别类,被早起的雇工陆续搬抬码齐。海风卷着刺骨的咸腥潮气扑面而来,阴冷黏腻,贴在皮肤上久散不去。
即便是修士真元护体,也能隐约觉出经脉运转的滞涩。这是边陲近海独有的阴浊地气,日积月累淤积水土之间,最是磨人道心。
今日,正是迟主事私下敲定的船期。
天色未明,码头尚未喧嚣,柴行歌便走出了藏身数十日的石窟岩洞。
他抬手轻挥,结出数道浅淡灵诀。洞窟外层层叠叠的隐匿禁制应声松动,细碎阵纹如水波荡漾,无声敛入岩壁虚空。洞内积攒多日的纯净灵气失了禁锢,顺着石缝喷涌而出,却刚一飘散,便被粗粝海风撕扯得一干二净,半点留存不下。
立在洞口,柴行歌驻足片刻,目光淡望着岛内沉沉雾色。
这数十日的蛰伏,过得如履薄冰。
白日磨剑固基,夜里温养神识,朝夕清点行囊物资,不敢有一日懈怠。最磨人的从不是苦修枯燥,而是无时无刻悬在头顶的杀机。
沧溟门那三名结丹修士,始终没走。
三人皆是心性阴戾、耐性极佳之辈。吃了大亏,折了颜面法器,心中恨意早已根深蒂固。他们不登岛、不寻衅、不与星宫驻守修士起半分冲突,只用最稳妥、最阴毒的法子——封海死守。
三人分片占位,日夜轮换,以结丹神念大范围覆扫整片近海。
不吵不闹,不显杀机,就这么静静等着。
等着他耐不住困守、等着他物资耗尽、等着他急于脱身、等着他驾舟出海自投罗网。
结丹修士的耐性,远非筑基可比。他们耗得起、等得起、熬得起。
可柴行歌耗不起。
他孤身一人,无门无派,被困荒岛,前路断绝。只要露头,便是以半步假丹的筑基金巅,硬撼三名结丹大修。
那是天堑鸿沟,毫无胜算。
如今终于觅得一线脱身之机,他心底却无半分少年人脱困的欣喜躁动。
修仙路从来如此,脱一险,便入一险。短暂逃离死地,算不得机缘,不过是暂避锋芒。
回身入洞,柴行歌最后一次检视随身行装。
三只储物袋尽数拆分,藏在腰侧、胸口、腿根隐秘之处,绝不集中存放。乱世行路,最怕一朝失手满盘皆输,分置存放,哪怕一处遗失受损,也不至于身家尽毁。
外层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粗褂,布面结着旧年海盐渍痕,厚重笨拙,将内里利落的玄色劲装遮得严严实实。
胸口贴身的敛息玉佩微凉温润,经整夜体温养润,灵气稳凝。
他暗运心法,催动玉佩禁制。
一层薄如蝉翼的锁灵之力瞬间覆遍周身,死死压住丹田内浑厚充盈的半步假丹真元。所有凌厉气血、修士灵光、常年厮杀沉淀的锋锐气质,尽数被层层封藏、抹平敛尽。
此刻的他,脊背微塌,神色木讷,气息平庸,与码头那些靠一身力气换取微薄灵粮的底层雇工,再无半点区别。
这般极致伪装,不单是他谨慎,更是不得已为之。
这艘星宫公务货船,只承运岛内贡品、灵矿、驻军补给,律条森严,严禁私载外人。
迟主事身居驻岛主事之位,手握船队调度权,却也只是星宫底层官吏,无权私开情面。此番相助,全是人情互换、暗中违例。一旦半点行迹败露,被上层察觉,迟主事轻则贬职发配荒僻小岛,重则革职问罪、打入戒律堂。
人情重,风险更重。
柴行歌心底透亮,自始至终没打算与船上任何管事攀扯牵连,只求悄无声息混登船只,不露半点人为痕迹。
天色微亮,雾色犹浓。
他压着步履,垂首低眉,顺着海岸线缓步走向码头渡口。
沿途早起的商贩、苦力雇工、讨活的低阶散修渐渐多了起来。码头巡逻的星宫修士身着制式青衫,佩着法器,眼神淡漠锐利,来回巡查人群,时不时扫出一缕粗浅神识,例行戒备。
柴行歌目不斜视,不与人对视,不四处张望,步履平稳无波,混在人流之中,普通得毫不起眼。
待渡口人流渐盛、视线纷乱之时,他上前递出四枚低阶灵石,换得一张无名无籍的兽皮登船凭票。
票据一次性使用,无从追溯,最是稳妥。
码头愈发嘈杂,脚步喧响、货箱碰撞、人声吆喝、海风呼啸交织一处,纷乱不堪。
寻常修士清高厌乱,不喜市井拥挤。
但柴行歌恰恰明白,鱼龙混杂、视线纷乱之地,才是最好的藏身处。
踩着晃动的实木跳板,他随人流踏上巨船。
船体庞大厚重,以深海万年沉木为底,辅以巨海妖骨加固,船身布满细密内敛的星宫防御阵纹。灵光沉凝不显,却足以抵御远洋罡风、虚空乱流、寻常海兽冲击。船上常年有结丹修士坐镇,护船大阵攻防齐备,森严异常。
小主,
外海那些筑基海盗、散修匪类,根本不敢触碰分毫。
即便是独行结丹野修,也极少敢截杀星宫官船,那等同公然挑衅星宫权威,自寻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