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别在这儿磨蹭了,天不早了,明天还有病人等着呢。”
季宁回京五天了,赵平安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响着。
那夜从凉州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,杏树底下的月光把碑石上四个字照得白亮白亮的。
赵平安站在灶房门口没送他,只是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,你太祖母的事情你记着就行了,别翻来覆去地惦记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之前,季宁把袖子里的玉镯摸了一下,镯面温热,和凉州那个夜晚一样。
林启抱着一卷纸进来,身后跟着张叔勤,嘴里还在嚼半个烧饼。
“吃完了再说话。”林启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吃完了吃完了。”张叔勤把最后一截塞进嘴里,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坐到凳子上。
季宁把桌上的茶碗挪了挪,给他们两个腾出放纸的位置。
“章程的第一条我没意见,医者先医心后医病,这条太祖母在世的时候就定了,谁也改不动。”
林启把纸卷展开,用镇纸压住两头。
“第一条我们原封不动搬过来的,一个字没碰。”
季宁的手指沿着章程往下划,停在第二条上头。
“但这一条得改。”
林启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你写的是各地分会自行管理药方校订,这不行。”季宁的指头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,“方子一旦出了错,死的是人命,不是面子。”
林启双手撑在桌沿上,低头看着自己那行字。
“各地的药材不一样,水土不一样,有些方子照搬太医院的版本,在本地根本配不齐。”
“道理我懂。”
“懂就好。”林启嗓门提了一点,“我在泉州三年,碰到过不少穷人家的孩子,方子上写的药他们那里根本没有,难不成就让他们等死?让分会根据本地药材调方,不是乱改,是因地制宜。”
季宁靠到椅背上,没接他的话,而是看向张叔勤。
“张大夫,你在闽南八年,你碰到过分会自查出问题的情况没有?”
张叔勤咽下嘴里最后一点烧饼渣子,拍了拍手。
“碰到过。闽南那边有些走方郎中拿着几十年前的旧方子满村跑,剂量都是错的,吃死过人。那种方子谁给他们审的?没人审。自己抄来自己用。”
林启转头看了看他。
“所以我才要办仁心会,把方子规范起来,给每一个地方定一套合用的方。”
季宁把章程翻到第二页,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“你看你自己写的。分会设方子审核员,由分会会长指定。”
林启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这等于自己查自己。”
“我选的会长都是信得过的人。”
季宁没接他这句话,把章程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到了实处。
“你信得过,可将来你不在的时候呢?仁心会开到二十个省,五十个分会,几百号人同时改方子,你一个人盯得住?你信你选的人,他们选的人你还信得过吗?”
林启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张叔勤在旁边吸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