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~第64章

可知深浅 初禾 11763 字 8个月前

那是一棵杏树,枝头的花将开未开,大约只需要一夜春风,就将怒放。

楠杏别墅区取一“杏”字,正是因为山下、山腰虽有各种各样的花树,但山顶全是杏树。一到春天,杏花遍开,山顶就像笼罩着一片粉色的云,美如仙境。

“这倒是。”洛昙深点点头,“山上的春天来得迟一些。”

“就是今天晚上了。”单於蜚走到树下,笑道:“我们运气很好。”

洛昙深心头的平静跌入汹涌,姗姗来迟的春风尚未吹开杏花,却已经吹皱他的一池静水。

他的生日在春天,要么春寒料峭,要么春光正好。

二十四年里,从来没有哪一个生日,出现在冬去、春来的交界点上。

这是个神奇的夜晚,往后一步,寒意还在敲打着花苞,往前一步,花苞就将绽放为花海。

“你想在这里等日出吗?”单於蜚问。

下方城市的万家灯火映在洛昙深眼底,许久,他说:“嗯。”

夜里,风吹过一轮又一轮。

两人难得依偎在一起,却只是依偎,没有做任何适合良辰好景的事。

又或者这样的依偎,才是最适合此情此景的事。

洛昙深睡着了,睡得不深,依稀记得自己说了梦话——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“你会一直对我好吗?”

没有人回应。

也许有,可他没听见,没记着。

第一支杏花已经开了。

单於蜚声音很轻,融进花开的响动里。
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
“会一直对你好,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。”

太阳从沉睡的城市里升起来,金光洒向钢筋水泥与青翠山峰。

日光下的一切,朝气蓬勃,生机万千。

洛昙深错过了日出,睁眼时,瞳孔被光线刺得紧紧一缩。

单於蜚坐在他身边,长长的眼睫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。

“醒了?”
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洛昙深撑起身来,吻单於蜚的下巴,语气带着一丝嗔怪。

单於蜚笑,“你睡得很沉。”

“再沉你也可以把我弄醒啊。”洛昙深伸懒腰,下一秒,眼睑倏然撑开。

单於蜚说:“都开了。”

都开了。

山顶的杏花,全都开了。

洛昙深慢慢站起来,站在纷飞的杏花雨中,站在层层叠叠的杏花云中,一时不知作何反应。

花开的清晨,美得惊心动魄。

“你的生日请来了春天。”单於蜚抬起右手,放在他头顶,象征性地为他遮挡花雨,“能陪你度过这个生日,我很荣幸。”

洛昙深眼中掠过春光,掠过花影,最终定格住单於蜚的笑。

一切动作都出自本能,他上前一步,轻轻拥住单於蜚,胸膛贴着胸膛,心脏牵引着心脏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单於蜚抚着他的背,眉眼弯弯。

“你二十一岁的生日,我也陪你过。”他说,“你想去哪里,我都带你去。”

单於蜚深邃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黯淡。

须臾,却又笑了,眼中的黯淡尽数消退,“好。”

作者有话说:新疆南疆有个小地方,叫大同乡,也叫杏花村,在帕米尔高原上,每年这个季节,美得窒息。文中的原城是虚构的,但杏花美景是真实存在的。

第62章

开春之后,气温节节升高。

对很多老年人来说,熬过了冬天,便等于熬过了一年。

单山海换上春节时洛昙深送的新衣,精神比入冬时好了许多,白天不再窝在家里,能出去活动就出去活动。

单於蜚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
摩托厂保留着很多“老土过时”的习俗,正月有游园会,盛春时节有运动会。

“你们还要开运动会?”洛昙深刚洗完澡,没穿上衣,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。

手机开着免提,单於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多了种机械质感,不如平时动听,但多听几句,倒觉出几分可爱。

“嗯,每年都开。”单於蜚说:“厂里有运动场。”

洛昙深一边擦头发一边说:“你报了什么项目?”

“我……”单於蜚发出一个单音节后便顿住,一声很轻的笑传了过来。

洛昙深停下动作,“笑什么?”

“我还没报。”

“嗯?为什么?运动会是什么时候?”

单於蜚说:“下周周四到周六,三天。”

“那你还不赶紧报名?”洛昙深看着镜中的自己,拍了拍漂亮的腹肌,“错过了怎么办?”

“你来吗?”单於蜚问。

洛昙深愣了一下,眼尾扬起来,“原来你是想在我面前露一手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么直率?”

“嗯。”

洛昙深被这两声毫不遮掩的“嗯”逗乐了,“宝贝儿,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害臊了。”

“你来吗?”单於蜚执着于这个问题。

“啧啧,你都这么问了,我能说‘不来’吗?”

“哪天?”

“还得具体到天?这么讲究?”

单於蜚解释道:“一共三天,你应该不会每天都有空。”

“那你先去报名,哪天有你的项目,我哪天来。”洛昙深问:“你最擅长什么?”

“看你。”

“看我?”

“你想看什么,我就去报什么。”单於蜚温声说:“或者哪天有空,我就去报那天的项目。”

洛昙深刚喝一口牛奶,闻言被呛住了,咳个不停。

单於蜚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……咳咳……”洛昙深咳出了眼泪,“这么有自信啊?”

“嗯,我没有特别擅长的。”

“那就是没有不擅长的咯?”

单於蜚问:“好些了没?”

“没事儿。”洛昙深刚才咳的那几下把浴巾给震松了,懒得再系,索性裸着,“我周四周六可能比较忙,就周五去吧。周五有什么项目?”

“长跑、接力、跳远、跳高、铅球……”单於蜚报了一串,“都是田径项目。”

洛昙深想了想,“一个人能报多少项?”

“三项。”

“那就报接力、长跑和跳高吧。不过全挤在一天里,会不会很累?”

“会。”单於蜚诚实道。

“那就……”

“不过我体力好。”单於蜚又道。

洛昙深被堵了个哑口无言。

单於蜚体力好不好,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。没有布料遮挡的地方因为这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起了反应,洛昙深低头看了看,朝窗边的躺椅走去。

他向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,一旦有了感觉,就绝不会苦苦憋着。

单於蜚继续说话,他浑身放松,想象单於蜚就在自己身边,正将自己罩在身下……

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成了催情音,引得他一阵酥麻。

单於蜚终于注意到不对劲,问:“你在干什么?”

他曲着腿,脖颈高高扬着,张口就是一声甜腻的低吟。

单於蜚一愣,“你……”

“说啊。”他轻声呵气,直接将语音通话调成了视频通话,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坦呈给手机另一端的人,“别愣着,让我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
单於蜚瞳仁燃烧,声音顿时变得低沉沙哑,像沙子在耳边摩挲。

洛昙深相当受用,哼声越发勾人。

结束时,单於蜚叹气,“你把衣服穿上。”

“那你呢?”他低声笑。

“我去卫生间。”单於蜚无可奈何道。

一场欢愉之后,身子骨都懒了。洛昙深躺了一会儿,披上睡袍,去书房。

这阵子他相当忙碌,说周四周六可能有事,并非敷衍,而是真的有安排。

上次与洛运承的冲突敲醒了他,他第一次认真而慎重地考虑将来。

洛宵聿曾经与他说,洛家的担子由自己来扛,他只需要快乐、自由地追求想要的人生便好。

现在洛宵聿去了,担子落在他的肩上。

只要他还是洛家人,就必须扛。

可他不想扛。

“洛氏继承人”这一身份实在尊贵,但尊贵背后的枷锁却令人窒息。

他冷静地想过,哥哥若是没有背负这沉重的枷锁,心理也许就不会那么脆弱,即便被欺骗、被辜负,也不会一蹶不振,选择一死了之。

他无法想象自己成为洛运承,但离开洛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。

没有立足之地的人,会被手握权力的人轻而易举捏死——他太清楚这个道理。

洛家老爷子曾说,洛宵聿的性格不适合接手家业,而他冷酷、残忍,是掌舵的料。

这话毫无感情可言,却是事实。比起哥哥,他才是最合适的“继承人”。

不过老爷子到底低估了他的冷酷与残忍,他想要的不是继承,而是取代。

一周很快过去,原城连晴半月,到了周五,气温攀上新高。

单於蜚一共报了三个项目,三千米长跑、男子四乘四百接力、跳高。

跳高和接力都在上午,换好比赛服后不方便携带手机,单於蜚最后一次看手机时是八点三刻,洛昙深说很快就到,还发了个“加油”的表情。

但直到跳高结束,单於蜚也没有找到洛昙深的身影。

接力与跳高之间有十来分钟休息时间,他回到休息区,拿起手机,神色不太好看。

洛昙深的手机打不通,他喘着气,担心路上出了事。

不过很快,林修翰打来电话,解释道:“单先生,抱歉,少爷这边临时有些事,下午才能去你那里。”

他没问是什么事,只确认道:“他没出事吧?”

林修翰连忙说:“没有没有,被工作上的事拖住了而已,解决之后会马上赶过去。”

结束通话,他短暂地捂了捂额头,唇角扯起一丝苦笑。

可很快又轻轻摇头,像是要将郁积的失落赶走,轻声自语道:“没事就好。”

四乘四百接力开始了,他是最后一棒,接棒之后飞速冲刺,全程赶超,在离终点线仅有不到十米时终于超过了第一名,率先撞线。

颁奖仪式正在进行,苟明喜气洋洋地喊:“小单,你朋友找你!”

那一刻,即便知道洛昙深不会这么快赶到,他潜意识里仍以为“朋友”是洛昙深。

远远地,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
竟是安玉心。

“对不起,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来了。”安玉心很局促,才说一句话脸就红了。

运动场上正在进行女子接力,助威声一声高过一声,场外的小路上,气氛却有些凝滞。

单於蜚穿着单薄的跑步背心,浑身汗水,肩头搭着一条毛巾。

而安玉心还穿着厚实的毛衣,像刚从天寒地冻的地方飞过来,还没来得及换薄衣。

“有什么事吗?”单於蜚问。

安玉心抿着唇,模样忐忑,过了半分钟才道:“我,我想来和你道个歉。”

单於蜚擦着汗,没有出声。

“我知道你和洛少是恋人。以前的事,是我做错了。”安玉心低着头,“对不起。”

单於蜚摇头,“你不用向我道歉。”

“洛少不愿意见我。”安玉心情绪低落,“我也不想再去打搅他。上次在‘温泉’……真的很抱歉。”

单於蜚眼色微沉。

安玉心勉强笑了笑,“这段时间我也好好想过了,我当时对洛少死乞白赖,可能是因为我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人来爱我、记住我。我身体不太好,害怕自己没有将来、没有机会。洛少说我很自私,我,我明白的。”

单於蜚看着他,本来没有耐心听他说话,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打断。

“现在我也想通了,以后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,不再打搅你们。”安玉心说:“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弥补,我猜洛少并不需要我的道歉,但是在离开之前,我想对自己有个交代,所以今天来找你……”

“离开?”单於蜚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不不,你误会了。”安玉心摆手,“我不是要寻短见,我很珍惜生命的。”

默了几秒,又道:“我是去国外治病。国外医疗条件更好,能治好我的病也说不定。”

单於蜚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继续问。

安玉心顿了顿,眼中闪烁,“我很羡慕你。刚才我看到你跑接力了,速度那么快,爆发力那么强,我……我要是能有你这样健康的心脏、健康的身体,像你这样跑一会,那就太好了。”

单於蜚看了看他,只道:“好好养病。”

安玉心笑了,眼尾却有泪,“谢谢。”

洛氏集团,顶楼。

洛昙深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,“我上次说的话,你没有听懂?”

“你不喜欢女人,我不强迫你。”洛运承道:“你在生日宴上表现不错,既然这样,我愿意退一步。”

洛昙深扔掉手中的文件夹,嗤笑:“这就是你的‘退一步’?”

文件夹掉落在地,一张照片滑了出来。

“联姻对象是男人。”洛运承十指交叠,“你还有什么不满?”

第63章

“贺岳林,贺家的幺子,比你大两岁。”洛运承亲自将地上的文件夹和照片捡起来,意味深长道:“和你一样离经叛道,非男人不可。”

“所以你想把我们凑一块儿?”洛昙深心中发笑——他这机器人一般的父亲,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,简直是不择手段。

“我已经妥协了。”洛运承面无表情,“贺家与我们联合,是一加一大于二的买卖。贺岳林你也认识,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。”

“好一个‘买卖’,你这是终于发现我不是‘赔钱货’了?”洛昙深话语里的嘲讽不加掩饰,“我小时候总共见过你几回?你还知道我和贺岳林玩过?这是背的哪位秘书打的草稿?”

“你不用和我掰扯这些。”洛运承踱了几步,“对集团来说,贺岳林不是最好的选择,但对你来说,没有比贺岳林更合适的人。看在你在生日宴上表现不错的份上,我才愿意退这一步。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
洛昙深扶着额角冷笑。

“我已经和贺家沟通过。老实说,和我并不满意贺岳林一样,贺家对你也不见得多满意。”洛运承再次拿起照片,眼中流露出鄙夷,“但贺岳林比你还顽劣,令人伤透脑筋。”

“我很好奇——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父母?”洛昙深斜倚在桌边,“生儿育女对你们来说就是买卖的砝码,只要能赚钱,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。”

洛运承似乎没有进一步交流的闲情逸致,“你不懂罢了。”

“我的确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洛昙深问:“贺岳林不是在国外吗?怎么,回国继承家业来了?”

洛运承笑,“看来你们确实有交情。”

洛昙深蹙眉,“认识而已。”

“对他来说,可不是认识而已。”洛运承呷了口茶,“我听说,贺岳林这些年一直待在国外,骄纵顽劣,谁也管不了。贺易侬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,都没有下文。但这一次……你猜他是什么反应?”
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洛昙深说。

洛运承放下茶杯,“当他知道联姻对象是你,未经任何劝说,就同意了。”

洛昙深面上没有反应,心里却轻微一沉。

贺家这位劣迹斑斑的公子,与他的确有些交情,但这交情并非洛运承口中“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”,而是几年前,他尚在国外接受所谓的心理治疗时,贺岳林来看过他几次。

那时他深陷在洛宵聿离世的悲恸中,还要与治疗机构周旋,身心俱疲,贺岳林带他飙车、出海,从某种程度上说,算是拉了他一把。

但他与贺岳林之间,一直有种君子之交的意思。见面玩得到一块儿去,不见也说不上想念。回国之后几乎断了联系,若不是洛运承提起,他都快忘了这个“玩伴”。

“我今天叫你来,只是告诉你这件事。”洛运承道:“什么时候正式见面,还要再商量。贺岳林还没回国,回国后应该会联系你。你现在不愿意,与贺岳林见上几次面,说不定就改变心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