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~第88章

可知深浅 初禾 9164 字 8个月前

第85章

自从去了G国,洛昙深就几乎放弃了一切娱乐。

最初是连睡眠时间都严重不足,哪还有精力考虑娱乐。后来事业渐渐走上正轨,稍微轻松了一些,年纪却不小了,对二十出头时热衷的活动彻底失去了兴趣。

这几年他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儿,惦记着单於蜚,从未找过别的人,唯一的“娱乐”就是在特别难过时,想着单於蜚自渎。

同样的事,单於蜚帮他做过很多次。在鉴枢的顶楼套房,在摩托厂家属区冷森森的老房,在废弃车间的背光角落……

时至今日,他也记得单於蜚那双生着薄茧的手抚摸自己的感觉,每每想到,就不由自主地分开双腿。

今天那么特殊,七年来第一次与单於蜚对视,加之喝了不少酒,他实在是控制不住,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轻轻握住自己。

二十三岁到二十四岁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,那时候他恃宠而骄,为所欲为,单於蜚总是惯着他,抱他去浴室,又抱他回床上,满足他一切嚣张的、蛮横的、不讲理的要求。

那时单於蜚眉眼都带着笑,亲吻他的额头,让他倚靠在自己胸膛。

回忆与现实重叠,昔日温柔至极的人已经将他看做陌生人。他难耐地翻了个身,匍匐在床上,将脸埋进枕头里,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他哭着释放,耳边回荡着那声没有温度的“你好”。

楼上数层,单於蜚身下躺着一条白皙的身影。

萧笙宁来的时候,秦轩文已经离开,套房的卧室里准备着一场情事所需的一切物品。

“单先生。”萧笙宁刚从健身房出来,一身迷彩运动装,面色红润,周身散发着热气,见到单於蜚也不拘束,上前环住对方脖子,“想你了。”

单於蜚笑了笑,让他先去洗澡。

接着,是一场并未投入多少感情,却彼此都感到满足的情事。

萧笙宁去浴室,单於蜚靠在床头休息,一旁的垃圾桶里丢着用过的套子。

熏香的浓淡恰到好处,既驱散了弥漫在房间里的情欲之气,又不至于引人注意。

单於蜚点了支烟。

浴室里传来不成调的轻哼,看来萧笙宁心情不错。

每次做完,萧笙宁心情都不错。

单於蜚觉得这是一种挺稀罕的体质。

萧笙宁是大学教师,在原大教应用数学。

应用数学的讲师教授几乎个个刻板,不修边幅,成天与数字打交道,看人恨不得先来个建模分析。萧笙宁却是异类,白天将自己打理得光彩照人,本本分分教书,是全学院一等一的“男神”,晚上本性毕露,求情求欢。

萧家在原城不算豪门,与以前的洛氏、贺家都没法比,但也做着规模不小的生意,算得上富裕。

萧笙宁从不理家业,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一窍不通,痴迷数学,留学回来之后靠学术成绩进入原大,兢兢业业工作,学院几乎没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富家子。

用他的话说,去大学教书纯属是完成人生理想,有没工资都无所谓。

两人两年前相识,默契地成为只寻欢不谈爱的“伴儿”。

这些年,无数人想爬上单先生的床。

有心怀鬼胎的,有单纯仰慕的,有幻象嫁入豪门、一朝腾飞的……

得逞的唯有萧笙宁。

单於蜚对感情看得极淡,近乎冷情,再美好的人也入不了他的眼,心常年静如死水,任何挑逗都搅不起半分涟漪。

偏偏那些讨好他的人不仅惦记他的床,还想俘获他的心,结果一样也捞不着。

他的心思不在情爱上,却不代表清心寡欲,热衷过和尚一般的生活。成年人该有的生理需求他亦有,但随便找个人嫌脏,养小情儿又容易沾上撕不掉。

萧笙宁的出现,完美满足了他的需要。

萧笙宁不缺钱,对生意一窍不通,不图从他身上讨权讨名,和他抱着差不多的感情观——那就是没有感情。

他将人生的重心放在事业上,萧笙宁亦然。

甚至,萧笙宁比他更看重名声,生怕破坏自己在学生眼中的崇高形象,心里野,却不敢玩得太野,只敢悄悄与他互相慰藉,别的风险碰都不敢碰。

他们之间,谁也不牵挂谁,谁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,有需求了就凑一块儿,互相利用对方的身体,平时全无交集。

成熟,低调,洒脱。

萧笙宁工作轻松,偶尔乘飞机搭高铁去找单於蜚,满足之后毫不留恋,甚至当天就回到大学继续当幽默风趣的教师。

情事总是让萧笙宁高兴,一高兴就哼歌。单於蜚也感到放松,却不至于和他一起哼歌。

对萧笙宁来说,情事是一场无与伦比的享乐,对他来说,却只是纾解生理需求。

仅此而已。

萧笙宁以前说:“和我做你都感觉不到快乐,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做?”

“一定要感觉到快乐吗?”他问。

萧笙宁想了半天,“不快乐你为什么做?”

“正常的需求而已。”他说:“就跟吃饭睡觉一样。”

萧笙宁不理解,“那也许等你遇到喜欢的人,做的时候就会感到快乐。”

他反问:“你是因为喜欢我,才和我做,才感到快乐的吗?”

萧笙宁笑:“虽然你很好,很多人喜欢你,但我喜欢的是‘做’本身。我吧,对欲望没有抵抗力,喜欢教书,也喜欢‘做’。你恰好是最适合的,温柔,技术好。最重要的是,不可能将我们的关系泄露出去。”

他也笑,“彼此彼此。”

“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了,知我一声。”萧笙宁说:“我就去找下一个适合的人。”

他微蹙起眉,近乎自语:“喜欢的人……”

“咱俩要求不一样啊,‘做’本身就足够令我快活,和谁做倒是其次。”萧笙宁掰扯着鬼道理,“但你呢,也许只有和喜欢的人做,才会高兴。我说得对不对,弟弟?”

他面色一沉,“不要用那两个字叫我。”

萧笙宁耸耸肩,满脸无所谓,仍旧是十分餍足开心的样子。

他看着,想了想萧笙宁方才的话。

——也许只有和喜欢的人做,你才会高兴。

高兴这种情绪,他相当陌生。

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。

当年海外投资的第一笔进账、后来取代明靖琛成为明氏的主人、现在领着明氏这艘巨轮乘风破浪……

每一件事似乎都足以令人欣喜若狂,但他心里没有任何该有的喜悦。

萧笙宁那种简单的开心,他更是从未体会过。

洛昙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,站在花洒下冲着冷水,身上的燥热褪去,眼眶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来。

半夜,他周身发烫,似乎是发烧了。

房间里没有药,他不想麻烦陈琼宇,酒店服务也不想叫,爬起来灌了一杯热水,睁眼盯着天花板,硬生生捱到了天亮。

以前还是洛氏的少爷时,别说发烧,就是有丁点儿小毛病,家庭医生都会及时赶来。后来在G国,生病了都是自己买药治,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去医院。

倒不是缺看病的钱,是耽误不起时间。

最严重的一次,他在实验室守一项关键研发,头晕脑胀,腿脚乏力得几乎站不起,直到一头撞在地上,大家才知道他正在发烧。

撞击造成轻微脑震荡,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留了一个不算明显的疤。他喜欢梳背头,从那以后却不再梳规整的背头,总是留一些阴影,将疤遮起来。

天亮的时候他想,也不知道单於蜚有没有看到那个疤,会不会觉得丑陋。

但再往深处想,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。

单於蜚连他这个人都已经不在意了,怎么会在意他额上的疤。

清晨,病状并没有因为灌下的热水减轻,呕吐过几次之后,力气像被卸走,哪里都酸,哪里都痛。

原城最好的医院之一市一院离栩兰酒店约有三公里,是最近的一所医院。

他草草洗漱,换好衣服后站在梳妆镜前,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。

——面上没有血色,眼睛却充着血,神情憔悴,简直像病入膏肓。

市一院排号非常困难,他以前随随便便就能约最好的医生,现在虽然也有门路,但到底无法像过去那样随便。

他给陈琼宇打了个电话,让先去拿号。

陈琼宇见过他拼命工作不顾身体的样子,责备道:“怎么不早些告诉我?”

他敷衍了几句,陈琼宇又说要来接他,他勉强道:“我自己能去,行了你别念经了,再晚可能排不上号。”

关上房间门时,他扶着把手喘气,背上冒着冷汗,膝盖、脚踝酸胀发麻,隐隐感到不支。

从房间到电梯,需要经过一条不短的走廊,服务生将他送过去,他不喜身体接触,靠在电梯厢壁上,难受地呼吸。

看来一会儿是开不了车了,只得请人帮忙将车开去医院。

酒店大厅空荡荡的,他将钥匙交给服务生,坐在休息区等候。

刚才在房间里感觉还没现在这样糟糕,大概是走了一截不短的路,他只觉手脚越发冰凉,冷汗涌个不停,头胀痛得想要爆炸一般。

夜里冲的冷水澡只是个导火索,疲劳、抵抗力下降才是突然发烧的主要原因。

原城政府有个科技园区的项目,他手上有技术,急于参与园区的智能升级改造,如果顺利,洛氏就能站稳重建的第一步。

最近几个月,为了这件事,他几乎没有休息过,时刻绷着弦。昨天单於蜚那一面就像是往他心里戳了一刀,强撑起来的气势散了,低落万分时又跑去冲凉,结果病来如山倒。

他视线不太清晰,模糊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在反应过来那是谁后,他顾不得思考是不是烧坏了脑子,以至眼前出现了幻象,下意识就想躲开。

但华丽的大厅,他根本找不到能够躲藏的地方。

第86章

萧笙宁一早有课,夜里洗完澡,蹭了一顿酒店宵夜就溜了。

此时从VIP电梯下来的,只有单於蜚与秦轩文。

单於蜚仍是一身低调的衬衣西裤,步伐如风。

酒店大厅冷气充足,洛昙深背对他们,浅色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
时间仿佛被什么拖曳住,一分一秒都过得极慢,拿走钥匙的服务生还没有将车开过来,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。

他害怕单於蜚看见自己,又害怕单於蜚没看见自己。

害怕单於蜚在看见自己之后礼貌地打招呼,又害怕单於蜚一言不发,视若无睹冷脸离开。

七年前,他不是没有在单於蜚面前展露软弱。他这小半辈子,即便是最落魄的时候,气势都从未矮下半分,唯有当年面对“弟弟”单於蜚时,他才将狼狈、弱气通通暴露出来,没羞没躁地撒娇,讨要关怀。

那时候,他是不怕单於蜚笑话、漠视他的。

他的每一次近乎无理的撒娇,都得到了温柔的回应。

可现在,他不断深呼吸,好让自己的精神、脸色显得好一些。

至少,看上去不那么可怜。

脚步声在身后停下,他紧咬着牙,眼睛因为着急和病痛而浮出一片水气。

“洛先生?”秦轩文道:“原来洛先生也住在这里。”

他知道单於蜚就在秦轩文旁边,秦轩文看到了他,单於蜚也一定看到了。

但单於蜚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
他堪堪转过身,胸膛剧烈起伏,因为看不清楚而用力眨了眨眼,那片水气立即附着在睫毛与眼眶,令他看上去像哭过一样。

单於蜚眸光黑沉,看着他,却无动于衷。

他被罩在这似有实质的目光里,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,脸颊热得厉害,显出病态的红。

“嗯,也住这里。”他尴尬地笑了笑,埋怨自己刚才那个不经意的动作。

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秦轩文说:“生病了吗?”

此时装健康是最无意义的,他点头,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,“嗯,有点发烧。”

“您身边……”秦轩文说着左右看了看,“您昨晚是独自去慈善会的吧,助理或者秘书没有跟您一起吗?”

“没有,她在医院。”

“那您自己去?”

“嗯。”

秦轩文看向单於蜚,见单於蜚脸上平静无波,便知道自家老板不乐意管这件闲事,于是客气地关照:“您昨晚肯定是贪凉了,早些去医院吧,发烧可不能耽误。”

他轻声道:“好,谢谢关心。”

脚步声再次响起,单於蜚从他身边经过,没留下一句话,也没多给他一个眼神。

他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地,直到单於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

下一秒,腿脚一软,跌倒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。

虽然很卑鄙,很可笑,他也在实在无法躲避时设想过一个可能——单於蜚会提出送他一程,哪怕只是问一句。

事实却是,单於蜚连腔都未与他搭,从看见他,再到离开,眼神没出现一丝改变。

面对一个仅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“陌生人”,这的确是单先生该有的态度。

如今的他只是一名创业“新贵”,不足以获得明氏主人的关怀。

单於蜚转身的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按进了冰水,喊不出来,也无法呼吸,一个抽泣,冰水就顺着鼻腔冲进肺里,搅起猛烈的疼痛。

他只能无声地挣扎,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冰水里下沉,冰水外的日光越来越远,直至再也看不到。

他烧得厉害,本就没有什么力气,刚才的“对峙”几乎将他抽干,他费力地支着地板,竟是没能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