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山通水庆典的喜气还萦绕街巷，一夜冷风过境，县衙整座院落，都浸上了一层刺骨的肃杀。

昨夜送走省巡警道特使杨路明，马荣贵一夜未眠。书房烛火通宵摇曳，他反复摩挲着陈子江的密信，指尖在黔山舆图上反复游走，最终重重落笔，将青龙山、营盘山两处山头圈死。

省城已光复，大清基业轰然崩塌。

乱世已至，旁人皆是被动随波逐流，唯独于他，这是深耕黔山、彻底扫清匪患、坐稳基业的最好时机。外人懵懂不知变局，他早已借着这段时日，悄悄铺完了县中人事、防务、民生的所有底子，只差一纸正名，便可彻底改制立局。

深山青龙山匪寨，戾气早已浸透梁柱砖瓦。

程武得知周明军连夜潜逃、杳无踪迹，瞬间彻悟始末。自己从头到尾，都只是对方制衡马荣贵的棋子。一场混战下来，他白白折损十八条快枪、三十多名忠心悍匪，连亲侄儿都埋骨荒郊，落得人财两空。

往日无冤，今日结死仇。这笔账，程武尽数算在了马荣贵头上。

大堂木板墙上，一幅马荣贵的画像被尖刀贯穿心口，死死钉在原处。程武日日驻足凝视，立誓必剖其心、报此血仇。他懒得再追责跑路的周明军，当即遣心腹快马奔赴省城，打探最新时局。

探子带回的消息，让沉寂的匪寨瞬间沸腾。

九月十四夜，贵阳新军举义，全省光复。清廷在黔百年统治一朝归零，巡抚弃印出逃，大小旧官四散奔逃，整套官府体系彻底瘫痪。天下无主，各县乱象丛生，土匪横行劫掠，无人管束。

程武攥紧拳头，眼底凶光暴涨。

乱世，就是最好的机会。哪怕占不住黔山县城长久基业，只要能斩杀马荣贵，泄尽心头血海深仇，便值了。

他即刻唤来三当家陆大明，附耳低声密嘱，令其赶赴省城，打探新军规制、革命旗号，暗中筹谋诡计。随后亲笔修书一封，放下往日山头恩怨，快马送往营盘山，邀约罗奎合兵作乱、共图私利。

部署落定，程武猛地拔下画像上的尖刀，对着心口位置连连狠刺，刀刀见狠、戾气滔天。

次日破晓，晨雾锁城。

县衙钟声骤然炸响，厚重沉闷，穿透层层雾霭，砸遍县城每一条街巷。

百姓莫名心慌，纷纷关铺闭门，扒着门缝探头观望。近日坊间确有省城动乱的零碎流言，却真假难辨、虚实未知。

整座黔山，除了马荣贵、马荣梅姐弟二人，无一人知晓大清，已经没了。江山社稷，早已彻底易主。

急促的传召声里，县衙大堂很快聚满了人。

六房书吏垂手立在廊下，肩背紧绷，面色发白。他们听过零星风声，却不敢深究、不敢议论，心底茫然又惶恐，只能僵立待命。三班衙役站姿松散，眼神飘忽，人人心头惴惴，全然不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局，已然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