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宁波外海,大榭岛锚地。
戚元敬站在旗舰“镇海号”的舰桥上,举着朝廷工部新制的“千里镜”,望向东南方向的海平面。
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海天交接处一片朦胧,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打破着战前的寂静。
他的副将,一个面色黝黑、嘴唇因常年吹海风而皲裂的汉子,低声道:
“大帅,雾隐的船,该到了。”
戚元敬没有放下千里镜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对于雾隐参战,他心情复杂。
一方面,他深知雾隐水师常年与海盗、倭寇周旋,对东海海况、潮汐、暗礁了如指掌,其舰船设计也更适合复杂水域作战,确是强援。
另一方面,雾隐镇孤悬海外,向来对朝廷若即若离,镇主鬼谷玄更是以多疑算计闻名。
此次派来的,据说还是其年仅十七岁的女儿……
“报——!”
了望塔上传来尖锐的呼喊,
“东南方向,发现船队!桅杆挂……挂蓝底银涡旗!是雾隐的船!”
戚元敬调整千里镜焦距。
雾气中,一片帆影逐渐清晰。
来的船不多,约三十艘,但船型与朝廷水师的福船、广船截然不同。
船身更修长,吃水较浅,帆面积大,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舒展——
深蓝底色上,用银线绣着一个简练的漩涡图案,正是雾隐的标志。
为首的是一艘双桅快船,船头雕着一条飞跃海豚的纹饰,船身漆成海蓝与银白相间的条纹,在晨光下流动着奇异的光泽。
甲板上,隐约可见人影伫立。
“传令,升起信号旗,准其入港。”
戚元敬放下千里镜,对副将道,
“让码头准备好,本帅亲自去迎。”
“大帅,这……”
副将有些迟疑。
以戚元敬靖海大将军的身份,亲自迎接一个藩镇之女,似乎有些过了。
“既是盟友,便需礼数。”
戚元敬转身走下舰桥,玄色披风在甲板上拖过,
“况且,我也想亲眼看看,这位鬼谷玄派来的‘全权代表’,究竟是怎样的角色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大榭岛临时搭建的码头。
雾隐的快船灵巧地靠岸,甚至不需要朝廷水手抛缆协助,船上几名肤色黝黑、赤着上身只穿短裤的水手熟练地甩出钩索,精准套住岸上木桩,轻轻一拉,船身便稳稳贴住了栈桥。
跳板放下。
首先踏上栈桥的,是两名雾隐女卫。
她们穿着紧身的鲨鱼皮水靠,外罩轻便的藤甲,腰佩弯刀,头发编成无数细辫,辫梢缀着小巧的贝壳与银铃,行动间叮咚作响,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。
然后,正主才出现。
戚元敬第一眼看到的,是一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海蓝色长发。
那颜色并非染就,而是天生的,如同最深的海水浓缩而成,长发并未绾髻,只是随意披散,发梢还带着海风的湿气。
她看起来确实只有十七八岁,小麦色的肌肤光滑紧致,五官带着东海岛民特有的深邃轮廓,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,清澈透亮,却又像海面下的暗流,藏着不为人知的灵动与野性。
她赤着双足,脚踝上各系着一串用彩色丝绳穿起的贝壳与珊瑚碎片,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身上穿的也不是寻常女子的裙裳,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改良版水靠——
上身是靛青色绣银色浪纹的短褂,下身是同色紧腿长裤,裤脚塞进一双镶嵌珍珠的鹿皮短靴里(虽然此刻没穿)。
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,上面挂着几个小皮囊、一柄镶着蓝宝石的匕首,还有一枚刻着漩涡纹的铜牌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一股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,扑面而来,与码头周遭严肃紧张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。
她身后,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精瘦的老者,穿着雾隐常见的宽大海蓝色长袍,手持一根看似普通、顶端却嵌着一颗浑圆海珠的木杖,眼神半开半阖,似睡非睡。
“鬼谷汐,奉家父之命,率雾隐分舰队前来助战。”
少女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海岛上特有的微哑腔调,没有太多寒暄礼节,直奔主题,
“这位是海老,我们舰队的祭酒兼医师。”
戚元敬上前一步,抱拳:“靖海大将军戚元敬,代朝廷、代东南万千百姓,谢过雾隐援手之情。鬼谷姑娘一路辛苦,请帐内叙话。”
他的态度不卑不亢,既有对盟友的礼节,也保持着统帅的威严。
鬼谷汐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了戚元敬几眼,似乎对他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、属于百战老将的沉稳气度有些兴趣,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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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内,简单布置了桌椅,墙上悬挂着巨大的东海海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。
除了戚元敬、鬼谷汐和海老,帐内还有刚刚从金陵快马赶到的苏墨。
他依旧是一身雅致的锦绣长袍,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显凌乱,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在帐内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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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鬼谷汐,他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,拱手为礼。
众人落座。亲兵奉上茶水。
“客套话就不多说了。”
鬼谷汐似乎很不习惯这种正式场合的寒暄,端起茶杯闻了闻,皱了皱鼻子,又放下,
“戚大将军,苏特使,我出发前,父亲让我带来几点建议,也与你们共享一些我们雾隐掌握的情报。”
“姑娘请讲。”戚元敬坐得笔直。
“第一,关于战场选择。”
鬼谷汐起身,径直走到海图前,手指点向舟山群岛东北部一片复杂的水域,
“你们选的‘蛇蟠水道’,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
但根据我们雾隐商船最近半个月的观测,那片水域在四月末至五月初,
受东南季风与北上的黑潮支流影响,午后常会起一种特殊的‘乳海雾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