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元年十月初九,霜降。
武英殿东暖阁的窗户新换了明瓦,晨光斜斜切过紫檀木长案,将一幅半摊开的《宣武疆域初略图》分成明暗两半。
墨是新的,朱砂也是新的,绘图的翰林待诏手指还残留着颜料的痕迹。
这图赶得太急,急到连边角处“天启三十六州”的旧题款都来不及完全刮去。
萧烬站在案前,手指按在图上“洛阳”二字。
指尖下的墨迹有些晕染,像一滴化开的血。
“七日前,赵睿在洛阳宫城承运殿,设坛祭天,宣读《告天下臣民讨逆檄》。”
他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沉得压人,“檄文抄本,昨夜送至。”
坐在下首第一张官帽椅上的张居正,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展开。
老首辅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骈俪文句,花白长髯微微颤动:
“……‘萧烬者,北境鄙夫,假勤王之名,行莽卓之事。
挟幼主以令群臣,坏祖制而乱朝纲’……后面还有三千字,不必念了。”
他把绢帛轻轻放在案角,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文辞是前翰林学士周延儒的手笔。”
张居正补了一句,“此人三日前已举家离开京城,说是‘回籍养病’。”
立在图侧的戚元敬冷哼一声,铠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:
“周延儒?老夫记得他。去年冬祭,他写的那篇青词让陛下很是欢喜,赏了一斛南海珍珠。”
老将军的手按在剑柄上,“如今珍珠怕是已送到洛阳了罢?”
萧烬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洛阳移开,沿黄河缓缓东巡,掠过那些代表州府的墨点,最后停在淮水以南那片空白处。
那里还没来得及填上城池的名字,只以淡墨勾勒出纵横的水网。
“除了檄文,”他问,“还有什么?”
一直安静坐在阴影里的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。
年轻的户部侍郎翻开手中那本羊皮封面的手札,声音清晰平稳:
“靖安司密报,截至昨日,河南、山东两地,已有五个州府、十七个县衙,
对朝廷上月颁发的《宣武新历》及减赋诏令,‘暂缓施行’或‘需详加核议’。
漕运衙门报,自洛阳以东的漕粮,已有三批未按期抵京。
兵部职方司确认,赵睿麾下所谓‘靖难军’,实额已逾八万,
其中约两万是收编的旧京营边军,余者多为新募。
粮草辎重,多由当地士绅‘捐输’。”
他顿了顿,翻过一页:
“另,剑阁方面。厉斩天仍闭关。
但其首徒荆无命,半月前奉师命‘下山历练’,
同行者另有十八名内门弟子。
昨日,这十九人已渡过黄河,方向……洛阳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风穿过庭院,卷起枯黄的银杏叶,沙沙地扑在窗纸上。
“江南呢?”萧烬的手指移向那片水网空白。
这次是苏墨开口。
他站在陆青书身侧,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纤尘不染,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:
“三殿下安乐公入京前,已将江南明面上的账册、契书交割。
但暗线……六大豪商,以杭州沉万三、苏州王有道为首,
这半月来,共收购粮食四十七万石、生丝九千担、茶叶三万斤,
皆入库封存,市面流通量减了三成。
漕帮总舵主孙四海,三日前以‘祭妈祖’为由,回了泉州老家。
他走前,运河上三十四条四百料以上的官船,都‘正好’需要检修。”
他说话时,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扳指,一圈,又一圈:
“万象商会的乔致庸,昨日托人给臣捎了句话。
他说,商会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,‘只认玉玺,不问龙椅’。”
“只认玉玺,不问龙椅……”
张居正低声重复了一遍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讽刺的笑,
“好一个‘只认玉玺’。他是在提醒老夫,传国玉玺还在司礼监的废墟里埋着,没找全么?”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银骨炭“噼啪”轻响,爆起一星细碎的火光。
萧烬的手终于离开了地图。
他转过身,背对那幅墨迹未干的疆域图,面朝窗外。
庭院里,几个小太监正踮着脚,用长杆摘下檐下残破的白灯笼。
国丧期未过,但新朝需要新的颜色。
“北边呢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这次回答的是戚元敬。
老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信纸边缘有些焦卷,像是经过急递:
“秦破军昨夜抵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