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质子府的路上,天阴了下来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,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,像是要下雪。
萧烬靠在马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袖中那张“静水流深”的折子硌在腕间,提醒着他刚才那番对话的重量。
车窗外,街市喧嚣依旧,卖炭翁嘶哑的吆喝、孩童追逐的嬉闹、酒楼传出的丝竹,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声浪,涌入耳中。
万民之情,汇聚成龙气,亦淤积为劫气。
张正则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,似乎仍在注视着他。
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。
萧烬刚下车,赵全便匆匆迎上来,脸色有些古怪:
“世子,高府……次辅高大人府上,刚差人送来了帖子。”
萧烬脚步微顿。
高肃。内阁次辅,保守派领袖,张正则最大的政敌,也是烈阳镇在朝中的靠山。
帖子是洒金笺,措辞客气,邀萧世子“过府一叙,略备薄酒,以慰远来”。
落款是高肃的私章,时间就在今晚酉时。
送帖子的高府管家还等在门房,见萧烬出来,恭敬一揖:
“我家老爷说,世子初到京城,同朝为臣,理当一聚。府上几位清客相公,久慕世子文采,也想讨教一二。”
话说得客气,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张正则上午召见,高肃傍晚就设宴。这京城里的眼睛,果然一刻都不曾放松。
萧烬接过帖子,淡淡一笑:“承蒙高大人厚爱,萧某必准时赴约。”
“那小人便回去复命了。”高府管家躬身退下。
赵全看着萧烬,欲言又止。
萧烬摆摆手:“去准备一份得体的礼,不用贵重,但要雅致。”
“是。”赵全应声退下。
萧烬回到房中,换下那身拜见张正则时的素净衣袍,另选了一套宝蓝色织锦长衫,外罩银鼠皮坎肩,腰间系上羊脂玉佩。
镜中人顿时多了几分藩镇世子的贵气,少了几分学子的清简。
既然是去赴“鸿门宴”,便不能露怯。
酉时初,高府的马车准时来接。
比九皇子的青幔小车气派得多,朱轮华盖,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车夫和随从皆衣着光鲜。
萧烬带着赵全和两名护卫上车,礼盒放在身侧。
马车驶入暮色渐浓的街巷,直奔城西的槐树胡同。
那里是高肃的府邸所在。
高府的气派,又与张正则那僻静小院截然不同。
五进的大宅,朱门高墙,门前石狮威武,灯笼高挂,将半条街照得通明。
门房仆役见马车到来,高声唱喏,中门大开,管家亲自迎出。
“萧世子到!”
萧烬下车,随管家入内。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,处处灯火通明,空气中浮动着酒菜香气与淡淡的檀香。
丝竹之声隐隐从正厅传来,夹杂着文士的谈笑。
正厅内,已坐了七八人。
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,面容富态,三缕长须,穿着赭色锦袍,头戴东坡巾,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。
见萧烬进来,他微微抬眼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这便是高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