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崔颢猛地睁开了眼。他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比方才更盛了一些,像是那些解毒的药丸在化去毒素的同时,也把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激发了出来。
他站起身来,动作比方才更加凌厉,弯腰抄起那柄巨斧时,斧刃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浅而深的痕,碎石四溅。他直起身,将斧尖对准虞晓,声音带着被当众折辱之后急着找回场子的迫切:“我前番用毒,是对你还有些留情之意——”他的语调微微上扬,露出凶狠之色:“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,可别怪我手下无情。”
虞晓微微侧了侧头,声音从那道白纱后透了出来,轻淡而从容:“无妨。你用全力便是。”
崔颢的胸腔猛地鼓胀起来。他的丹田处有一团正在被点燃的火药,从中心向外急速膨胀,气流裹着他的真气沿着经脉奔涌而上,在四肢末端炸开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拔高了一个层次,连他脚下的石缝里那些细碎的沙粒都被那股气劲震得簌簌跳动,连斧柄上的红绳都在气流中笔直地朝后飘去。台下前排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撤了半步,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面孔,像是怕被那道扑面而来的气劲刮伤了眼睛。
林传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:“这崔颢的境界,居然也达到了通玄境巅峰。南疆五毒门用毒药强行提升修为的传说,看来确实不虚,果然不可小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虞晓身上,“前番他还有所保留,此刻怕是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。”
孟兴龙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金环,环面相击时发出一声清亮的“叮”响,他的嘴角微微弯起,带着看着一出好戏般的兴致:“这样也好。就让我们看看,这位女子的真正实力——是不是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举重若轻。”
擂台中央,崔颢已经动了。他的身形比方才更快、更沉,巨斧在他手中像是失去了重量,被他抡出一道又一道宽阔的弧线,裹着那股通玄境巅峰的霸道真气,朝着虞晓的方向一斧接一斧地劈来。连空气都被那些斧风撕裂出一连串尖锐的低啸。虞晓的身形在那道密集的斧影中轻轻移动着,幅度不大,每一步都刚好让那道斧刃贴着衣角擦过,不近一分,也不远一分。她准地踩在那道攻击的缝隙里,既不让它碰到自己,也不让自己离开它的范围太远,像一条在暴雨中行走的鱼,所有的雨水都在它周围落下,却没有一滴真正落在它的鳞片上。
崔颢的斧头在日光下又挥了七八轮。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慢了那么一线,起初还能带起低沉的破空声,到后来那声音渐渐变细了、变涩了。他的身形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迅猛有力,脚步从干脆变得拖沓。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,胸腔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起伏着。
终于,他停下来,弯着腰,双手拄着斧柄,斧刃抵在台面上,撑着他那副正在微微发抖的身躯。汗水从他额角汇聚成流,在下颌处聚成一颗颗水珠,坠落在青石上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,气息从齿缝间漏出来,带着一种他已经控制不住的断续和粗重。他的目光从低垂的眉骨下面抬起来,落在虞晓身上——她仍然站在几步之外,站姿和方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,像从来没有被惊扰过。
你……”崔颢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,“你在耍我?他的腰又弯下去了一分:“你为何老是躲躲闪闪……想故意消耗我的内力?”
虞晓轻轻笑了一声,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:“呵呵……崔大侠,你这斧头这般厉害——我若不躲,不得受伤?”
崔颢的眉头紧紧蹙着,像是没有完全听出那句话里的意味,又像是听出了却不愿承认。他用力撑直了腰,把斧柄从台面上拔起来,斧刃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锐响。他的目光重新聚拢了一些:“话也没错。”他的声音依然粗重,“你现在就是凭借灵活的身法躲避——可只要你被我击中一次,你就完了。”
虞晓又是轻笑一声:“崔大侠,你不用拿话激我。”她微微顿了一下,“我且站在这——不躲不避便是。”
崔颢的呼吸停了半拍,那双深陷眉骨下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得逞的光。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声音也跟着沉下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:“是吗?此话可当真?”
虞晓没有立刻回答,她缓缓地伸出左手,将食指伸了出来,纤细而笔直,像一截被春风修剪过的柳枝。她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,:“当真。我且用这一根指头——接崔大侠的斧头试试。”
那根食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、没有茧痕的干净光泽,与崔颢手中那柄刃口暗沉的巨斧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——一边纤细如草茎,一边沉阔如门板。台下先是一静,然后像一锅被骤然掀开盖子的沸水一样猛地炸开了。有人喊道:“狂妄!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!”有人摇头大呼:“不可能,这怎么可能接得住!”还有人焦急地朝前挤了两步,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:“姑娘,那斧头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!这一斧下去,莫说手指,连手臂都要被削断——可别拿性命开玩笑啊!”
那些声音从四面涌来,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。虞晓隔着一层纱帘听着那些劝诫和惊呼,帷帽下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,她微微摇了摇头,开口:“谢谢大家关心。”她顿了一下,那根食指依然悬在半空中,纹丝不动,“我既然说了要用一根手指接——便不会食言。”
崔颢的面色彻底变了,继而出现的是一种被当众轻蔑到极致之后翻涌上来的的狠厉。他手中的斧柄被他握得更紧了,声音从他那副正在急剧起伏的胸腔里挤出来:“这可是你自己作贱——可怪不得他人。”
话毕,他大喝一声。那一声从丹田深处炸出来,裹着通玄境巅峰的残存真气,在日光下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砸在了所有人耳膜上。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前倾,双臂抡圆了,巨斧在他头顶划出一道宽阔的、暗沉的弧线,斧刃撕裂空气时发出碾压着整片空间般的呼啸声——然后他朝着虞晓的方向,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,将那柄巨斧狠狠地砸落下来。那柄斧刃带着所有速度、重量和怒气汇聚成的力量,朝着那根悬在半空中的、纤细的食指,直直地劈了下去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崔颢猛地睁开了眼。他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比方才更盛了一些,像是那些解毒的药丸在化去毒素的同时,也把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激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