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阿宝。

又聋又哑的他，不是听到了危险，是他感觉到的。

他习惯了感受那些他听不见、也读不出的震动。就在刚刚，原本躺在床上的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波动——急促、密集、带着某种他在战场上才能隐约分辨出的节奏，像是一个人正在被四五道力量同时推挤。

阿宝立刻起身，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，那道震动来自他认得的方向，来自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庭院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像一扇被风猛然掀开的门板，朝着那道震动的方向跑去。

他胸前的绷带在剧烈的动作中被扯松了一截，边缘松散地垂落在衣襟外侧，底下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缓缓洇开。他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台正在过度运转的风箱，眼睛直直地锁在虞晓身上。

可他的脚步刚迈过门槛，两个傀儡兵便同时从左右两侧封了过来。阿宝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向虞晓的方向，一柄短刀已经从他的斜侧劈来，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，刀刃在肘侧的旧绷带上划出一道新的口子，血珠顺着布面的纹理渗出来。他的脚步被逼退了一步，又稳住了，像一个刚在石缝中落定的桩，不肯再动。

同时，阿宝的拳头砸在傀儡兵的胸口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可这在虞晓真气加持下，能打死牛的一拳，却像锤子落空了一般，那身影连晃都没晃一下，甚至没有因此后退半分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重心，便又重新站稳了。

刀锋从阿宝的侧面再次切来。他又打了一拳，落在同一个位置，指尖的指节被震得发麻，可对方依旧没有反应，像是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对自己有伤害。他连续出了数拳，对敌人都毫无反应，毫无作用。

他的眼神顿时闪现出无尽的困惑——这究竟是什么鬼？他从未遇过这样的敌人——打不倒，不停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拳头落在他们身上时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改变。

他没有再继续挥拳。目光在那两道沉默的身影之间快速扫过，像是在重新寻找一个可以绕过的缺口，可那两道刀锋始终保持着一道精准的间距，像一扇被反复校准的门，始终将他挡在离庭院中央几步远的地方。

他退后了半步，又向前迈出一步，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反复试探那道缝隙的边界，可每一次他刚探出半步，新的刀锋就会落在他已经探出的位置上，将他和庭院中央那道正在闪避着刀光的身影隔在两边。

他咬着牙，呼吸在齿缝间变得急促而粗重，可他没有停下来，只是继续挥拳，像是虞晓——他还没有放弃，他还没有走，他还会继续试。

虞晓看见他的出现，不仅没有半分惊喜，却充满了更大的忧虑。

“快走，不要管我！”又一次闪过致命的刀光后，她大喊了出来。

可阿宝听不见。
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，胸前的绷带已经被扯得更开了，底下的血迹正沿着他的腰侧缓慢地往下淌，浸湿了衣摆的边缘。他的拳头还在挥动，可那两道黑影始终将他挡得严严实实，就是不让他过去分毫。

眼见虞晓的形势越来越危急。

阿宝忽然“额”出了一大声。

虞晓在瞬间停滞了一刻。

这不是正常人大喝的“啊”，而是被夺去声音后，用尽全力才发出的低吼。

阿宝像疯了一般，猛地向两个傀儡兵冲去，迎着刀锋不闪不躲，任由顾刀刃刺入他后背，在血肉中陷进去半寸。

不管了，不顾了，连命都不要了。趁那两柄刀在他背上同时卡住的一瞬，阿宝的双臂已经同时张开，像两扇被猛然推开的大门，将那两个傀儡兵死死地搂进了怀里。刀锋陷在背肉里，深至脊骨，他却没有发出声音——他发不出，只能用牙齿咬住下唇，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死死压在齿间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，臂骤然收紧，指尖嵌入对方的肩胛边缘，他猛地转身，靴底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印，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拧紧到极限的发条，在那一瞬间猛然回弹，将那两道正在试图抽回刀锋的身影，一起朝路远图的方向掷了过去。

他的身体在那道投掷的瞬间微微失去了平衡，朝前踉跄了半步，又用膝盖顶住了地面。他跪在那里，后背的血顺着衣摆的纹理往下淌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，撑着地面的手指没有松开，目光落在那道被他用血肉冲开的缝隙上，像在祈求着想要的成果。

路远图正背对着后门的方向，一刀逼退虞晓的掌风后正要补进下一击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——他猛地回身，看清那两道正在朝他砸来的黑影，是失去重力、双手在空中挥舞乱抓的傀儡兵后，唯恐被缠住的他下意识地抬起短刀，刀尖在瞬间先后刺入他们胸口的正中央。那两个被刺中的傀儡兵在地上打挺了两下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瞬，然后便再也不动了，像两具终于被拆除了全部机关的旧木偶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虞晓的目光落在那两道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她一直不知道傀儡兵的死穴在哪里——她曾试过斩首、断肢、刺穿心脏，可即使将头切下来，那些身影也会继续站起来战斗一段时间。可刚才那道本能的落刃，清晰地告诉了她答案：

膻中穴——胸口正中央，两乳之间那道微微凹陷的位置，就是它们的死穴。

是阿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