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烛影摇红。
圆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,酒杯却还满满地斟着。孟子丰面色如常,端坐如钟,看不出半分醉意——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搁在了桌上,不再是方才那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。月婵脸颊泛着两团酡红,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妖冶,她歪着头靠在椅扶手上,手中的红纱巾不知何时滑落在地,无人去捡。那矮壮的三师弟最是不堪,整张脸涨成猪肝色,一双牛眼迷迷瞪瞪的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像一头饮了过量酒糟的老牛。
鲁应松却还撑着一口气。
他这人旁的本事没有,唯独酒量是数十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真功夫。此刻他面色微赤,目光却还勉强清明,端着酒杯的手虽有些颤,但稳稳地没有洒出半滴。他环顾了一圈席上东倒西歪的众人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随即压了下去,堆出一副关切的面孔。
“来人呐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这夜深人静之时,足够传到廊下候着的家丁耳中。
应声进来几个小厮,低眉顺眼的,左左右右站定。鲁应松指了指瘫在椅上的三师弟,又指了指歪着头的月婵,吩咐道:“扶这二位去客房歇息。仔细着些,莫要磕了碰了。”
几个小厮领命,一对去搀那矮壮汉子,一对小心翼翼地扶起月婵。月婵半睁了眼,似醒非醒地瞥了鲁应松一眼,嘴里呢喃了句什么,便任由小厮架着往外走了。那三师弟倒还硬气,推开了小厮的手,踉踉跄跄地自己站起来,瓮声瓮气地说了句“不……不用扶”,然后歪歪扭扭地跟着出了门,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鲁应松又看向孟子丰,他却站起身来,朝鲁应松微微一拱手,先开了口:“鲁大官人,我已不胜酒量,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鲁应松连连拱手还礼:“那便恭送孟大侠了。咱们明日再聚。”他说着,打了个酒嗝,忙用袖子掩住口,面上掠过一丝尴尬。
孟子丰虽有些摇晃,脚下却还稳当,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。经过门槛时,他脚步顿了一顿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忍什么,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那盏金杯还搁在桌上,烛火将熄未熄,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投下最后一抹昏黄的光。
鲁应松一个人走在回廊上。
夜风吹过来,一激灵,将他残余的酒意吹散了几分,却也将醉后的疲乏吹得更浓。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,发出拖沓的、沉闷的声响。回廊两侧的灯笼早灭了大半,只剩隔三差五的一盏还亮着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忽左忽右,像一群鬼魅追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