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里,王捕头还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告示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苦瓜汤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,每一次都在即将出口的时候咽了回去。那些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,像一颗卡在食道里的鱼丸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看虞晓,又看看阿宝,又看看满堂的食客——那些食客正用一种“你到底还抓不抓人”的眼神看着他,有的已经开始不耐烦了,筷子敲在碗沿上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催他走。那些声音不大,但每一记都像在敲他的脑门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输了。他拿着一张拘捕告示,来抓一个镇上人人都认得、人人却都说“不是他”的人——他怎么抓?如果硬抓,明天整个焉城镇都会喊冤——王捕头抓错人了。后天,整个县城也会传开。大后天,恐怕知府那都会知道。这个人,他丢不起。问起责来,这身官皮,他更丢不起。
“走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衙役能听见,带着一股不甘心的腥味。
几个衙役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又看了看王捕头的脸色——那张脸上的表情,他们从来没见过。
门帘掀开,王捕头刚准备带着衙役们走出去。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,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门外,那只攥着告示的手还垂在身侧,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拖着残破的旗帜。
却被门外要进来的人生生拦住了去路。
那人站在门口,不偏不倚,恰好堵在王捕头面前。王捕头抬起头,看见那张脸的那一瞬间,他的眼里没有惊愕——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在这里,但他的眼里写满了惭愧,满脸都是“我没办成事”的遗憾,像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见到了家长。
那人却对着他一拱手,动作不急不慢,带着一种由内而生的圆滑。他的脸上毫无埋怨,一张肥硕的笑脸先在店门口绽开了,笑纹从眼角蔓延到腮帮子,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菊花。
“今天居然这般凑巧,在这里碰见王捕头!”他笑意盈盈,声音又亮又滑。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碰巧遇上,仿佛刚才那一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。
王捕头愣了一下,很快便接着他的话茬,尴尬地回了一礼。那礼回得僵硬,腰弯下去的幅度不够,手抬起来的高度也不够,像是被逼着做一件不情愿的事。“是啊,很巧,鲁老板无恙?”
这一问一答,将两个人偶然相遇演得淋漓尽致。声音、表情、动作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