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临时营地后,林凡立刻召来随军的医官,为执言重新仔细清理了伤口,敷上金疮药并进行了包扎。虞晓第一时间不是换下那身早已被血污、尘土和汗水浸透、多处撕裂的破旧衣裙,而是问人要了笔墨纸砚,在专为他准备的简易帐篷里写着什么。
稍事休整后,众人齐聚在中军大帐。帐内气氛严肃,中央铺开的正是详细的皇城及周边布防图。
林凡率先开口,眉头紧锁:“按照娘娘方才的分析,李靳极可能已经凭借密道,实际掌控了皇宫?”
虞晓站在地图旁,指尖虚点着皇城中心区域,将自己的推断娓娓道来:“不错。李靳完全有能力在发动宫变时,里应外合,通过密道输送精锐,迅速控制关键宫室和人员。而你们收到的‘午门仍在激战’的消息,很可能是他故意放出的烟雾,旨在混淆视听,扰乱我们的判断。”
林凡倒吸一口凉气,神色悚然:“假情报?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?”
虞晓的目光落在执言沉凝的脸上:“他的目的,恐怕是要制造出‘皇宫危在旦夕、太后性命攸关’的假象,诱使陛下急于回援。人在情急之下,最容易做出错误判断,采取冒进策略。届时,他只需在以逸待劳,在预设的陷阱或优势地形中,等着我们上钩。”
“好一个请君入瓮的毒计!”林凡恍然大悟,额角渗出冷汗,后怕不已,“若非娘娘洞察秋毫,及时点破,末将等恐怕真会力劝陛下冒险强攻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虞晓抬头,望向执言:“陛下此刻安然无恙,便是李靳最大的忌惮,也是宫中安全最大的倚仗。何况,李靳若真要谋反,最缺不得的,便是太后的诏书。”他顿了顿,柔声道:“所以,太后,应该暂时无事。”
执言深深凝视着虞晓,眸中翻涌着激赏、庆幸,以及一种更加深沉难言的信赖。他缓缓点头,方才因担忧母后而略显焦躁的心绪,被他这番条理清晰、切中要害的分析彻底安抚、沉淀下来。
“爱妃所言,字字珠玑,切中肯綮。”他声音沉稳,恢复了帝王的睿智与决断,“是朕关心则乱,险些误入彀中。”他顿了顿,道:“既如此,强攻硬闯绝非良策。传令下去,务必探明都城和皇宫内外真实情况。我们需知己知彼,方能寻其破绽,一击制胜,从而解救母后和平定叛乱。”
“林凡,最靠近国都的彭城,有公孙也将军的五万兵马,你派人传我军令,让他速速调兵勤王。”他同时吩咐。
“遵旨!”帐内众将齐声应诺,士气为之一振。
待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大帐布置任务后,帐内只剩下执言与虞晓两人。方才议事时的冷静睿智从虞晓脸上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哀恸与恳求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了执言的衣袖。
执言转身,见他眼中隐有泪光,心下一软,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,语气温和:“怎么了?有话但说无妨,无论何事,朕都应你。”
虞晓却忽然挣脱他的手,后退一步,在执言错愕的目光中,屈膝跪了下去。
“虞晓!你这是作甚?快起来!”执言急忙上前欲扶。
虞晓却固执地跪着,两行清泪终于滑落,滴在营帐粗糙的地毯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他仰起脸,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,双手捧上,眼中满是恳切与哀伤:
“陛下,臣妾知道如今局势未明,不该以此等私事烦扰您……可是,臣妾再也等不了,心里……像刀绞一样。”
执言接过宣纸,并未打开,而是蹲下身与他平视,声音放得更柔:“告诉朕,何事让你如此难过?”
虞晓哽咽道:“周业……周业他为了救我,如今……恐怕已……已陈尸荒野。”
他抬起泪眼:“陛下,我求您,派人……派人诉去那片密林仔细搜寻,务必要找到他的尸身。我想……我想好好安葬他,让他入土为安。我怕……怕去得迟了,尸身被林中野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。
前番,在那条杀机四伏的逃亡路上,执言双目被石灰所迷,孤立无援,前路更是吉凶难料。那时,虽然虞晓心里惦念着尽快寻找忠仆的尸体,但他,不能提,也不敢提,生怕这额外的要求,会带来未知的危险,只能将那份噬心的愧疚与哀痛,死死压在心底。
后来,即使在那简陋却温暖的草屋中,在回营的路上,他依旧忍着。一方面,是担心黑衣人的追杀,怕分散了力量。另一方面,他知道执言心中压着更重的担子——都城的叛乱,太后的安危,江山社稷的动荡。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,用个人的私情去烦扰他,去分散他本就焦灼的注意力。
等到了相对安全的营帐中,追兵的威胁暂时解除,他才敢要来纸笔,因不谙画术,只能尽量将周业的样貌,穿着,细节一一描绘仔细,方便寻找。
直到此刻,他们对李靳的阴谋有了初步的判断和应对。他才提出了这个几乎成为心魔的请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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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言听懂了这份请求背后的重量。他郑重地双手扶起虞晓,将他揽入怀中,沉声道:“柔妃,我知你重情义。他是你的恩人,便是朕的恩人。你放心,朕即刻便遣人前往搜寻,定将周业的遗体寻回,妥善安葬。”
他当即唤来尚未远去的林凡,将宣纸递给了他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林凡神色一凛,领命而去,显然深知此事的重要性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陛下……”心愿得偿,虞晓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些,他将头轻轻靠在执言肩头。执言没有多说安慰的话,只是用坚实的怀抱,默默分担着他的悲伤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