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深夜,宫中的宦官连夜赶到太傅府,敲开了唐周的大门。
不像平时那些传旨宦官那样慢悠悠,这次的敲门声很急,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。
来人正是陈喜,孙权身边那个片刻不离左右的心腹宦官,平时在宫中行走,腰背挺得笔直,说话慢条斯理,是见过大场面的人,但今晚,他一脸惊慌和苍白,衣袍下摆沾了泥,帽子都歪了,说话时也没有了平时那种稳稳当当。
太傅.......陛下.....陛下....请您即刻入宫。
唐周没有多问,他披上外衣,跟着陈喜出了门。
府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,车夫一扬鞭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在深夜的街道上清脆的一声响。
一路上,陈喜只是低着头多的话一句没说,只是双手交握在身前,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。
他没有问孙权怎么了,因为他从陈喜的步伐中已经读出了答案,能让他慌成这样的人,只有一种情况,那位东吴的奠基人,正在走完他人生中最后一段路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唐周下了车,快步穿过宫道,这是他这些年走过无数次的宫门。
唐周跟在陈喜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焦虑到几乎站不稳的脚步,心中也紧了紧。
宫门口的侍卫看到他,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,他们的眼神闪烁,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唐周没有时间琢磨他们的表情,径直走了进去,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侍卫应该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。
整座皇宫都知道。
只有他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。
他走进寝殿的时候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另外还有种味道是濒死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,混着腐败和绝望的气味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殿中的烛火比平时少了几盏,显然大部分人都没时间和精力去更换灯油了,一时间光线昏暗。
门窗也紧闭着,像要把最后热气留住。
孙权躺在龙床上,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半只身子盖着厚厚的锦被,被子下面的身体瘦得脱了形。
唐周跪在床前,说不出话。
他曾经恨过孙权,那反复无常猜忌,这种凉薄,他是很大意见的.......但此刻看着床上这个人,那些恨意忽然变得很轻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孙权的场景,那时候他还在周瑜帐下做一个小兵,孙权下了一道密令召他去建业,他在讨虏将军府的书房里见到了孙权,那个人坐在案后翻阅竹简,视线挪到他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像在鉴定一件物品,那时候的孙权,正值壮年。
那时候唐周心里想的是,这个人,比想象中更难看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