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抑制程序启动的瞬间,林宇感觉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杯冰水。
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——某些东西从意识表层被剥离,像指尖划过水面留下的痕迹,转瞬即逝。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决定,知道这个决定很重要,但具体内容已经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噪声。
林宇。苏晴的声音从舰桥通讯面板传来,语调平稳,记忆抑制已完成,覆盖时长三分十七秒。你现在能告诉我,你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什么?
他眨了眨眼。舰桥的全息投影正显示交汇站的外部结构——一个由六根辐条连接的环形空间站,表面覆盖着密麻的对接口和货运臂架。他记得自己站在这里,记得塞拉汇报了周明远的舰队部署,记得密封舱的脉动间隔是5.4秒。
然后就是空白。
我记得……决定正面进入。林宇缓慢地说,同时检查自己的身体反应——心率正常,瞳孔对光反射正常,手指没有颤抖。记忆抑制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轻。密封舱分离了吗?
七分钟前已离。苏晴回答,当前沿预设轨道以0.003c匀速滑行,脉动间隔5.1秒。秦落正在执行离散脉冲引导,第一次脉冲将在三十三分钟后发出。
林宇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密封舱被送往何处,不知道FNS-247当前的真实航向是否与全息投影显示的一致——这正是记忆抑制的目的。他现在是一个不知道计划的指挥官,而密封舱无法从他的行为模式中提取任何有效信息。
一个悖论:他越是不知道,就越安全。
塞拉呢?
在电子战舱。苏晴顿了顿,她让我转告你:别来问我,你问了我就得回答,你知道了就白抑制了。
林宇嘴角微上扬。塞拉的逻辑一如既往地锋利。
他转身走向舰桥后方的观察窗。FNS-247正处于亚光速巡航状态,星光没有蓝移拉伸,窗外是正常的星空——这至少说明他们还没有进入最后的曲率跳跃。交汇站在视觉上仍然只是一个光点,混在数千颗恒星之间,肉眼无法分辨。
但林宇知道它在那里。0.8天文单位,大约一亿两千万公里。以当前速度,大约——
他强行掐断了计算。
不是因为密封舱会读取他的思维,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推算是否基于真实航向。如果秦落已经修改了航向,那么他基于窗外星图做出的任何距离估算都可能是错的。而一旦他得出错误结论并据此行动,密封舱反而会从他的错误行为中反推出真实航向。
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:什么都不算,什么都不推。
林宇深吸一口气,走回指挥席坐下。
苏晴,给我一个任务。
什么类型的任务?
任何不涉及航向、密封舱、战术部署的任务。我需要让大脑忙起来,但不能忙在那些事情上。
苏晴沉默了两秒。对于一个运算速度以太赫兹计量的AI来说,两秒的沉默意味着她在认真筛选。
建议你检查光环接口的能量储备状态。她最终说,当前衰减至14.3%,距离触发子系统三的10%阈值还有4.3个百分点。按照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衰减速率,预计在十九小时后触及阈值。这个时间窗口与我们抵达交汇站的时间高度重合。
林宇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左手腕内侧——光环接口的物理位置。那里的皮肤温度比周围低了大约两度,一个持续了数周的微小异常。
14.3%。
他记得自己发现过光环接口衰减与密封舱脉动之间的线性关系。那个发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加密存储在个人终端里。现在他需要重新面对这个事实:当光环接口衰减至10%,密封舱脉动间隔将归零,观察者将完全觉醒。
而他就是那把钥匙。
有没有办法减缓衰减?林宇问。
目前已知的衰减诱因有三个。苏晴列举,一,与密封舱的被动共鸣——已通过法拉第笼隔离和物理分离解决。二,高强度认知活动,尤其是涉及和的思维过程——这是主要衰减源。三,曲率场暴露,每次跳跃约消耗0.2%。
林宇沉默了。
第二条几乎无法规避。他是指挥官,每一分钟都在做决策。而林远的设计精妙到令人发指——光环接口消耗的不是体力,不是生命力,而是本身。每一次决策都在将钥匙推向锁孔。
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?
衰减速率会降低约60%,但不会归零。苏晴说,选择什么都不做本身也是一个选择。光环接口的监测算法无法区分主动决策和被动放弃——对它而言,两者在拓扑结构上同构。
林宇闭上了眼睛。
林远设计了一个完美的陷阱:无论他做什么,无论他不做什么,钥匙都在缓慢转动。唯一的变量是速度——激烈的决策加速转动,消极的等待减缓转动,但方向不可逆。
十九小时。他低声重复。
如果你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将决策频率降低到基线水平以下——也就是说,将所有战术指挥权完全移交给秦落和塞拉——衰减速率可以降低至每小时0.15%,阈值触及时间推迟至约二十八小时后。
小主,
但秦落的意识窗口只剩六十一小时。
五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。苏晴修正,她刚才执行了一次荧光脉冲引导密封舱,消耗约十三分钟。
林宇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照明灯。那盏灯的色温是4000K,暖白色,与FNS-247其他区域的冷白色照明不同——这是鹰隼级侦察舰的设计细节,指挥席上方的照明被刻意调暖,用于缓解长时间值班的视觉疲劳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苏晴,秦落现在在哪?
医疗舱。她在执行完脉冲引导后返回休息。
她的荧光线蔓延到什么程度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