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2章 第一个

陈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周围全是光。不是橘红的,不是银白的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,像把月光和火光搅在一起,搅成了一团透明的东西。

他能看见,但看不清。像隔着一层水。

你——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下是实的,像踩在石头上,但石头是软的。

别动。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很年轻的声音。清朗的,像深潭里的水。

陈归站住了。

你是谁。他问。

你哥让你来的。那个声音说,你是陈归。

你知道我?

我什么都知道。声音顿了一下,因为我是镜子。

陈归的眼睛适应了光。他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
是一个年轻人。坐在光中间,盘着腿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样子——

陈归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他长得跟陈默一模一样。

不,不完全一样。他的五官跟陈默一样,但气质不一样。陈默的眉眼是沉的,像压着很重的东西。这个人的眉眼是空的,空得像一口没有水的井。

你——

我是第一个。他说,镜子造的。用你陈家的血,用三百年的时间。

你——

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第一个陈默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光跟着他动,像他是光的中心,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。

因为我就是门。他说。

陈归愣住了。

你娘——陈远舟的娘——三百年前从过来。第一个陈默说,她过来之后种下了母镜。母镜不是一面镜子。母镜是一扇门。

门——

门需要守。他说,谁来守?你娘守不了。她化成了门本身。所以门造了我。

你——

我是门的意志。他说,三百年了。我在这扇门里看了三百年。我看过你祖父进来。我看过你父亲被关在琥珀里。我看过你哥哥在井边坐了十二年。

你——

我也看过你。他看着陈归,你三岁那年冬天,你娘去世的那天晚上,你哭了一夜。你哭完了就睡着了。睡着了之后你做了一个梦。

陈归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他记得那个梦。

梦里有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,蹲在他面前,伸手擦他的眼泪。

别哭。那个人说,你以后还有哥哥。

是你。陈归说。

是我。第一个陈默说。

他蹲在陈归面前。光在他周围流动,像水围着石头转。

你冷。他说。

你从小就觉得冷。他说,别人感觉不到的那种冷。你娘身上的冷传给了你。你哥身上的冷也传给了你。所以你从小就觉得跟别人不一样。

陈归的嘴唇在抖。

你——

但你不孤单。第一个说,我一直看着你。

你——

你三岁的时候你娘走了。他说,你哭了一夜。我在镜子里看着你。我想伸手擦你的眼泪,但我伸不出去。我的手穿不过镜子。

你——

我只能看着。他说,看了三百年了。看你们一代一代的人来。看你们哭。看你们笑。看你们在井边坐着。看你们在门里面等。

三百年——

三百年很长。他说,但有一件事让三百年没那么长。

什么。

我看着你哥。他说,你哥在井边坐了十二年。十二年。他每天劈柴,每天挑水,每天把掌心贴在井沿上跟他老婆说话。他等了三百年才能等到的东西,他在等。

我哥——

他让我觉得三百年没那么长。第一个说,因为有人在等。等就不算白过。

陈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你——

你是活的。第一个看着他,你有温度。你有冷。你有血。你是三百年里第一个走进来跟我说话的活人。

你——

所以我不会让你走。他说。他的语气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旧的东西,像三百年的尘土堆在一句话里。

我不是要困你。他说,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话。

外面,陈默蹲在井边,脸色发白。

白薇。他说,陈归——

你弟弟还在。白薇把手掌贴在井沿上,他的冷气还在。但他在第三层待不住了。

为什么。

第一个在跟他说话。白薇说,第一个不让他走。

他——

你弟弟被留住了。白薇的声音沉下来,第一个需要他。

需要他做什么。

白薇没回答。她闭上眼,听了一会儿。

噬到了。她忽然说。

什么?

噬到了第三层的边界。白薇睁开眼,你弟弟在边界上挡着。噬冲不过来。但噬——

噬怎么了。

噬在叫。白薇说。

它在叫第一个的名字。白薇的脸色变了,陈默,噬认识第一个。

陈默的手攥紧了。

你说什么。

噬不是外面的东西。白薇的声音发颤,噬是第一个的影子。第一个在镜子里三百年,他的念力太重了。重到影子从身上掉下来了。

噬是——

噬是第一个的影子。白薇又说了一遍,三百年前你娘种下母镜的时候,第一个就在了。他在那边,有光就有影。他的影子越来越大,越来越重,最后从镜子里掉出来了。掉到了门后面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所以——

所以噬不是外人。白薇说,噬是陈家自己的东西。

井底的光忽然变了。

银白色的光里掺进了一股暗红色。暗红色很浓,浓得像血。

那是噬。白薇退后一步,它在撞你弟弟的墙。

陈归——

你弟弟撑得住。白薇说,但他撑不了太久。他的冷气不够。

那——

需要帮忙。白薇看着他,需要有人往井里送冷气。

我——

你不能送。白薇说,你身上有玉简的念力。你送进去,第三层那位会分心。

那谁——

白薇没说话。她看向寺门口。

寺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一个老人。穿着很旧的棉袄,头上裹着蓝布巾。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
孙婆婆。白薇说。

孙婆婆走到井边,把拐杖靠在石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