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匠人用刻刀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。
用的全是最标准、最正气的正楷字体。
哪怕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汉,站在这面墙前,也能感受到那种庄严圣洁的使命感。
朱元璋嘴唇翕动,逐字逐句地默念着上面的内容。
随着阅读的深入,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异常庄重和肃穆。
过了良久,当朱元璋念完最后那句口号时,他才像是要把胸中浊气排净一般,长长地叹了一声。
“当大夫的,要是真能一辈子守着这墙上的规矩,那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,是大明百姓的福气啊。”
“要是这人医术再高明点,指不定能跟张仲景那些老先贤一样,被后世封圣了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,眼神复杂地盯着朱樉瞧了好一会儿:“老二,这洋洋洒洒的一篇词儿,难不成又是你琢磨出来的?”
朱樉平静地低下了头,轻声道:“儿子总觉得,天底下这么多行当,大夫是最独特的一个,他们整天和生命赛跑,和死神搏斗,这种职业理应是神圣且被所有人高看的。”
“可是,偏偏就有那么一小撮丧良心的人,坏了这一行的名声。”
“我弄这篇誓词,不光在医学院刻了,在未来的医院里也会挂上,所有刚入门的学徒和要出师的郎中,都得对着它磕头宣誓。”
“我就想给这些医生立个念想,让他们在想干坏事的时候,能回头瞅瞅自己当初是为了啥才学医的。”
“守住当初那颗心,这一辈子才算圆满。”
“这大抵也算是我这个当藩王的一点美好期许吧。”
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……”在场的每一个人,包括朱元璋在内,都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。
老朱更是突然想起了先前朱樉在慈济院对他发出的那些质问,心里不由得猛地一颤。
咱这大明江山是从泥腿子堆里打出来的,要是没那些老百姓舍命护着,咱朱元璋哪能坐上龙椅。
守住初心,才有始终。
这哪是写给大夫看的啊,这简直就是给咱这个当皇帝的敲响了警钟。
朱元璋再看向朱樉时,那眼神里已经多出了好几分欣赏和掩饰不住的自豪。
他欣赏能讲出这种大道理的人。
更自豪这个心系苍生的人竟然是他的亲儿子!
把西安这块地界交给老二管,咱以后算是能彻底睡个安稳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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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指了指墙面,对朱樉下令道:“一会儿你找人把这篇东西给我拓下来,咱要在南京太医院里也立一块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儿子这就去办。”
直到这会儿,屋里那帮忙疯了的郎中才终于有人发现了朱樉这一行人。
“小的们恭迎秦王殿下大驾光临!”
话音刚落,一楼大厅里那些大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齐刷刷地对着朱樉弯下了腰。
朱樉礼貌地摆了摆手,然后指着旁边的朱元璋、马皇后以及朱棣介绍了起来。
“今儿顺道给大伙儿引荐一下,这位是我爹,这是我娘,旁边那个是我家老四。”
屋里的医者们一听这话,魂儿都快吓飞了。
当今圣上、皇后娘娘还有燕王殿下,竟然微服私访到他们这个小院子里来了!
“草民给皇上请安,给皇后娘娘请安,给燕王殿下请安!”
朱元璋随手挥了挥,语气还算随和:“都别拘着了,起来说话吧,咱就是陪着老二过来转转,你们该忙啥忙啥,别把我当皇帝看。”
“谢主隆恩!”
一众大夫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。
他们心里这会儿是一半火焰一半海水,激动的是能见到真龙天子,这要是写进祖坟碑里,那得是多大的体面。
回头跟人吹牛皮,这资本能吹上一辈子。
可害怕的是,传闻这位开国皇帝脾气火爆得很,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。
听说南京太医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倒霉蛋因为治病不给力,脑袋都搬家了。
糜玉泉站起身后,盯着朱棣那张脸看个不停,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:“天爷啊,那个跟我一起在蓝田县大牢里‘蹲班号’受教育的小伙子,竟然是当朝的燕王殿下?我这老命也太硬了吧,居然跟王爷当过狱友。”
就在这老头儿胡思乱想的时候,他猛地撞上了朱棣那不怀好意的阴冷目光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老东西,你要是敢把我那些糗事传出去,我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!
被朱棣这么一吓唬,糜玉泉原本就哆嗦的腿肚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那张老褶子脸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勉强笑容。
等大伙儿都站定后,朱樉直接带人找到了神农阁的大管事吕复。
“吕老,辛苦您跑一趟,找几个利索的人把墙上那篇誓词拓几份,待会儿直接送到我王府上去。”
“老朽这就去张罗。”
没一会儿,吕复就打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学徒,在大墙下面忙活开了。
而他本人则是一路小跑回到了朱樉跟前待命。
“王爷,您还有啥要吩咐老朽的吗?”
“带我爹娘在咱们这医学院里随便转转吧,顺便给他们讲讲咱们最近都在忙活些什么项目,进度怎么样了。”
朱樉一边说,一边指着吕复对朱元璋介绍道:“爹,这位是吕复吕老先生,他的医术在咱们西安府可是数一数二的,尤其擅长治那些疑难杂症,以前还写过《群经古方论》这些专业的医书,现在是神农阁的一把手。”
听到“吕复”这两个字,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,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“吕复?这名字咱有点印象,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河东神医吧?”
吕复赶紧谦卑地躬下身子:“皇上过誉了,神医这两个字老朽万万不敢当,我只是尽了一个大夫的本分罢了。”
朱元璋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算账的味道:“哼,不敢当?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呐!洪武二年那会儿,咱就听说了你的大名,想把你招进宫里当首席太医,结果你倒好,直接给咱撅回来了,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咱老朱留啊?”
“草民死罪,草民当时确实是有苦衷,不敢高攀呐!”
吕复吓得魂不附体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就往下淌。
“要不是看在你这些年救了不少苦命人的份上,咱早就派兵把你这颗硬脑袋摘了!”
“皇上开恩,皇上恕罪啊!”
“行了,别在这儿抖了,既然你现在投奔了老二,那就拿出真本事帮他把差事办好。”
“草民领旨,草民一定拼了这把老骨头,绝对不辜负皇上的厚望。”
“行了,滚起来吧。”
吕复摇摇晃晃地站起,一张老脸已经变得跟白纸一样惨白。
朱樉见状赶紧在旁边打起了圆场:“爹,吕老不仅看病厉害,在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、甚至算数历法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,要是光让他当个太医,那才是大材小用了。”
“哼,就属你歪理多。”朱元璋翻了个大白眼,随后看向吕复,“吕复,别在那愣着了,赶紧给咱介绍介绍你这医学院都有啥新鲜玩意儿。”
“是是是!”吕复强行稳住乱跳的心神,恭敬地引路,“皇上、娘娘,请往这边移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