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的女声还没停。
三十六楼的书房亮着一盏台灯,旧随身听在黎初念掌心里转着磁带轮,沙沙的底噪刮着耳朵。靳宴辞站在书桌边,手还托在机器下方,没让它摔下去。
“......我跟你们说,靳宴辞这个人吧,嘴真的很欠。”
十八岁的黎初念在磁带里含糊开口,尾音飘得发虚。
“他要是去卖保险,第一天就能把客户气到买寿险,受益人写他仇家。”
黎初念一把去按停止键。
靳宴辞的手比她快,掌心压住随身听边缘,没碰她手背,只挡住了那个键。
黎初念抬头,脸从耳根一路烫到脖子。
“靳宴辞,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你现在涉嫌偷听未成年醉酒女同学私人录音,罪加一等。”
“你现在涉嫌销毁关键证据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证据?证明我高三毕业聚餐后语言系统离家出走?”
靳宴辞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后面有我的录音。”
黎初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随身听的底噪还在,磁带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声,有人远远喊了一句“谁把麦拿走了”,十八岁的黎初念立刻压低嗓子,像在搞什么地下接头。
“别抢,轮到我了。”
黎初念闭了闭眼。
她现在很想穿回十八岁,把那个喝了两口果酒就开始自毁前程的自己塞进毕业纪念册里压平。青春可以热烈,不能这么会精准打击八年后的当事人。
“你录音在后面,你可以快进。”
“这机器快进会卡带。”
“靳医生,索尼听了都想起诉你碰瓷。”
“我修过。”
“修过也不能播放事故现场。”
靳宴辞低头看了一眼磁带窗,两个小轮咬着带子往前走。
“黎初念,你刚才要真相。”
“我要的是八年前谁害我,不是八年前我怎么社死。”
“这也是八年前。”
黎初念盯着他。
他这句说得太稳,稳到她没法立刻反驳。
她心里迅速把账拆开。
随身听是她的,磁带是她的,靳宴辞的录音在里面,沈星河又在毕业当天截断了交付。这里面至少藏着一条完整时间线。现在关掉,保住脸面,代价是错过一段未剪辑的原始材料。继续听,代价是本人公开处刑,收益未知。
亏吗?
很亏。
能不听吗?
不能。
盛星高级业务总监黎初念,可以为了项目在甲方会议室里忍受三小时“我老婆说这个红不够高级”的审美审判,没道理败给十八岁的自己。
她把手从停止键上撤开,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。
“行,听。今天就让大家看看,什么叫职场女性的抗压能力从青春期开始预制。”
靳宴辞松开随身听,手却没完全收走,仍在旁边托着。
耳机里,十八岁的黎初念打了个小小的嗝。
“靳宴辞长得还挺好看的......就是人臭屁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卡了一下。
黎初念立刻伸手去拔耳机。
靳宴辞又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这次碰上了。
他的掌心热,压在她手腕内侧,指腹避开烫伤膏擦过的地方,力道收着,却足够让她没法把耳机扯下来。
“继续。”
“你继续个头。”
黎初念耳朵烫得发麻,整个人被脚踝痛和社死双重夹击,战斗力直线下降。
“靳宴辞,你是不是医生当久了,连别人尴尬到想挂号急救都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按着我?”
“因为我也在里面。”
“你在里面就更该回避。你这是当事人旁听自己的彩虹屁,职业道德呢?”
“我没有职业道德,我现在休假。”
黎初念被噎得差点把耳机线拽断。
磁带里传来几下拍麦声。
十八岁的她像是趴在桌上,说话含含糊糊,却每个字都不肯放过八年后的自己。
“他修好了我的随身听......我说过谁修好谁就是我爹。”
黎初念两眼一黑。
靳宴辞偏过脸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黎初念抓到这个动作,当场炸毛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肩膀在造反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空调背锅背到三十六楼,建议给它发加班费。”
靳宴辞抬手关小了空调风口。
“现在不背了。”
黎初念气得想踹他,伤脚刚动一下,脚踝那片肿胀立刻报复,疼意沿着小腿往上钻。她倒抽一口气,手扶住书桌边缘。
靳宴辞伸手扶她的腰,又在半寸外停住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你脚不想要了?”
“你先把磁带停了,我脚可以考虑继续做个人。”
“听完。”
“靳宴辞,你这是趁我病要我命。”
“这叫补全病史。”
“你们乾宁医院迟早因为滥用术语被投诉。”
她嘴上不饶人,身体却撑不住了。靳宴辞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,椅脚压着地毯滑出一段短声。他扶住她的小臂,让她坐下,又把脚凳勾过来,给她伤脚垫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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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过程里,随身听一直在响。
十八岁的黎初念像不嫌事大,还在继续。
“靳宴辞你个臭屁精......”
黎初念刚坐稳,耳朵里那句话就撞了进来。
“但我好像有点喜欢你。”
她的呼吸停住。
书房里的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色,旧册、螺丝刀、拆开的海绵耳套全摊在旁边。随身听里的磁带轮还在转,可黎初念的手指停在机器侧边,连按键都忘了摸。
这一次,她没闹。
也没骂。
那句醉醺醺的喜欢,从八年前的塑料磁带里爬出来,带着底噪,带着跑调的笑,带着她曾经不敢承认的那点小心思,直直落进现在的书房。
她以为自己八年前只剩恨。
原来在恨之前,还藏过喜欢。
藏得这么狼狈,这么不值钱,又这么认真。
靳宴辞也没出声。
他站在她面前,灯影落在他的衬衫袖口,袖扣没扣好,布料折出一道皱痕。刚才还会怼人的男人,此刻垂着手,指腹上还粘着电池盖旧胶带留下的黄印。
磁带空了几秒。
沙沙声变大,像有人把整间书房里的声音抽走,只留下老机器吃力转动的动静。
黎初念突然伸手。
她想关掉。
再往后听,就不是社死,是把当年那点没来得及发生的东西亲手刨出来。她不怕谈判桌上对方翻旧账,不怕甲方甩锅,也不怕沈星河这种隔了八年才露出线头的局。
她怕这段录音里没有回应。
怕十八岁的自己一厢情愿,怕靳宴辞当年只是修了台机器,贴了句毕业快乐,顺手留下几句高高在上的祝福。
她更怕有回应。
那样她就没法再把八年的疼,全都归档到“他不值得”这个文件夹里。
人最省事的活法,是给过去贴标签。坏人,误会,青春期脑残,前任垃圾。标签一贴,心就能假装没动过。
可这盘磁带把标签撕开了一个角。
靳宴辞按住她的手。
“黎初念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现在关掉,以后会后悔。”
“你怎么就这么笃定?”
“因为我后悔过。”
她手上的力气慢慢卸了。
“后悔什么?”
靳宴辞看着她,声音压得低。
“后悔那天没有冲进走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