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不是认识什么黑客?”
客厅灯白晃晃压下来,药膏味混着桂圆甜香,绕在两个人中间。黎初念的脚踝搭在矮凳上,胸口暗袋里那枚U盘硌着皮肤,硌得她整个人都清醒。
靳宴辞捏着绷带尾端,抬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问什么?”
黎初念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里拢了拢,指腹隔着布料按住那只自封袋。
“我问,靳医生是不是在乾宁中医内科之外,还兼职什么赛博江湖赤脚郎中。”
靳宴辞把医用胶带撕下一截,贴在绷带边缘。
“黎初念,你睡七小时四十二分钟,就把脑子睡成科幻频道了?”
“你别转移话题。”
“我一个看脾胃、睡眠、月经不调的中医大夫,去哪里认识黑客?”
“你刚才把快递回执揉了。”
“垃圾桶需要分类仪式感?”
“那张回执不是轻食店的单。”
靳宴辞收拾药膏的动作没停,瓶盖旋回去,发出咔的一声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送U盘的人绕了平台,备注写得又准,尾号0716,Q-07原件,还让我别在屋里拆。你刚好出门急会诊,回来刚好带着药房袋,刚好对证据链和跑腿单门儿清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喉咙发干,端起温水抿了一口。
水已经不烫了,沿着舌根滑下去,带着杯壁残存的陈皮味。
黎初念看着他,把最后一句压低。
“巧合太多,就该验牌。”
靳宴辞坐在她对面,手肘搭着膝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笔,笔尖敲了敲她写满字的方案纸。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符合长期睡眠剥夺后短期恢复期常见表现。”
黎初念眯起眼。
“少给我开诊断书。”
“注意力过度集中,风险识别阈值下降,外界刺激会被你自动串联成完整叙事。再加上咖啡因残留、低血糖、痛经史、踝关节急性损伤,身体应激还没退。”
他把笔放回去。
“翻译成人话,你被害妄想症的门铃响了。”
黎初念被噎住两秒。
“你这人说话真讲究,骂人还要先写病案首页。”
“你要愿意配合,我还能给你补个舌诊。”
“我舌头现在只想骂你。”
“舌尖偏红,肝火也有。”
“靳宴辞,你敢不敢正面回答?”
“敢。”
“你认识不认识能弄到这份录音的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
他答得太快。
快到黎初念反而没法往下接。
她原本准备了三套追问。第一套绕平台,第二套绕医院,第三套绕他刚才揉掉的单据。结果他一刀切,三个字砍下来,连给她搭梯子的缝都没留。
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,杯底磕出轻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刚才问证据来源干不干净,问得比法务还顺。”
“医院每年隐私合规培训,签字签到签得我手腕都能背条款。你以为医生只会把脉?”
“你还会剪光纤。”
“这是生活技能。”
“你还会用屏蔽器。”
“废弃设备,低功率。”
“你还会拆陌生U盘。”
“我没拆,我让你用十年前上网本读。黎经理,请尊重专业措辞。”
黎初念盯着他,心里把线索重新摆了一遍。
他有动机帮她。高中旧账、合租情分、乾宁项目牵扯到他工作的医院,都足够支撑他出手。
他有能力吗?表面看,他是中医内科副主任,家里还有中医世家底子,医院资源、人脉资源都比她广。可从“广”到“能拿到沈星河买数据的录音原件”,中间隔着一条不太好走的沟。
他有破绽吗?揉回执算一个,离开时机算一个,过分冷静算一个。
但也可能是她把所有能疑的人都拉进了同一张网。人累久了,看谁都能看出三分反派气质。她以前做危机预案时最烦这种客户,一张截图能脑补出商业谍战三十集,还非要公关公司在两小时内给出声明。
轮到自己,也没比客户高级多少。
黎初念按了按额角。
“那张回执呢?”
靳宴辞抬了抬下巴,指向垃圾桶。
“你要翻?”
“要。”
“脚。”
“你帮我翻。”
“我是什么,医用垃圾钳?”
“你刚才夹U盘的时候挺熟练。”
靳宴辞看她半晌,起身走到垃圾桶边。他没伸手进去乱掏,先把上面的空药盒拿出来,再夹出那个被揉成团的纸,摊开放到茶几上。
纸皱得厉害,边缘沾了药盒上的贴纸胶。
黎初念把手机灯打开,对着回执看。
收件人,黎女士。
配送编号,同城跑腿。
备注栏,空白。
商家栏,不是轻盈食客,印着“城西三号驿站代发”。
她抬头。
“城西三号驿站?”
靳宴辞把纸推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纸下方有个客服电话,旁边印着一排小字:代取件,不校验内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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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初念的指尖停在那排字上。
这行字把刚才那点怀疑掰开了一角。
送件的人只是代跑腿,内件从驿站出来,前端下单人可以继续藏。靳宴辞有没有参与,靠这张纸查不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揉掉?”
“上面有你手机号后四位。”
“后四位而已。”
“你现在连U盘尾号都能被人拿来做暗号,后四位也别随手留。”
这话有理。
有理得让黎初念更烦。
她宁愿他露个笨拙破绽,让她能顺着拽出东西。可靳宴辞这人最讨厌的地方,就在于他每一步都有生活逻辑兜底,毒舌还附带售后说明。
“行,回执暂时过关。”
“谢谢黎审计。”
“别得意,我还没盖章。”
靳宴辞把回执重新折好,没丢垃圾桶,放进透明文件袋,压在茶几边。
“留着。明天如果用得上,别从垃圾桶里捞。”
黎初念看着那只文件袋,胸口暗袋里的U盘又硌了她一下。
“你刚才还让我别乱用证据。”
“保存和乱用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靳医生,你这法务课在哪儿报的?乾宁这么卷吗?”
“医患纠纷培训,患者隐私培训,科研伦理培训。每次讲师都能把人讲到气血两虚。”
黎初念终于没绷住,笑出了半声。
“你们医院培训这么养生?”
“养生谈不上,催眠效果比酸枣仁稳定。”
他起身进厨房。
砂锅盖被揭开,热气从厨房口散出来。桂圆的甜、莲子的粉、红枣的枣香,一层一层推到客厅。黎初念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厨房方向。
很好,证据没叛变,胃先投敌。
靳宴辞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,碗沿下垫着隔热垫。
“喝。”
黎初念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你每次在我问关键问题时投喂,流程太熟。靳宴辞,你是不是把我当那种一碗甜汤就能收买的人?”
靳宴辞把勺子放到碗里。
“你不是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你两碗起步。”
“......你迟早因为嘴欠被患者写进差评区。”
“乾宁没有差评区。”
“那我给你手写锦旗,内容就写,妙手回春,气死病人。”
“病人请先喝羹。”
黎初念看着那碗桂圆莲子羹。
莲子煮到开口,银耳没有放,汤色清亮,红枣被剪开几瓣,桂圆肉泡得饱满。甜香不腻,热气贴到鼻尖,胃里那点空洞被勾起来。
她拿起勺子,先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