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琦鎏沉默良久,眼神从坚毅渐渐转为柔和。他抬头望向窗外,阳光已悄然爬上屋檐,像一层薄纱,轻轻覆在老槐树的枝头。他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院子里父亲住在这里常坐的那张藤椅上,轻声道:“我会考虑去医院看他的。不是为了和解,也不是为了面子……而是因为,他是我弟弟,我是他哥。这个身份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”
众人闻言,皆露出欣慰之色。
柳大山站起身,笑着道:“好,好!这才是我认识的柳琦鎏,有担当,有肚量。等你们兄弟俩坐在一起喝杯茶,这事儿,就算翻篇了。”
临出门前,柳刚子忽然转身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,递给柳琦鎏:“这是我和几个律师朋友草拟的《家庭赡养协议》,包括经济支持、照护安排、医疗决策权等。你看看,如果觉得合适,我们可以组织一次家庭会议,让所有兄弟姐妹都签个字,明确责任,避免再起纷争。”
柳琦鎏接过纸张,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纸面,仿佛触到了未来的希望。他郑重道:“好,我仔细看看。如果有需要,我会联系你。”
三人起身告辞。
柳琦鎏送他们到院门口。阳光正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刚子回头,半开玩笑地说:“琦鎏叔,连饭也不让吃,真够抠搜的。”
柳琦鎏没接话,只是淡淡一笑。
等他们走远,沈佳走过来,轻声问:“你不打算留他们吃饭?”
“留了,也吃不自在。”柳琦鎏望着远去的身影,语气平静,“他们来,不是为了调解,是为了压我低头。可我不是软柿子,捏一下就变形。”
沈佳叹了口气:“你呀,就是太硬气。可有时候,硬气也得有软处衬着。”
柳琦鎏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。可我若不硬,爸就更没地位了。这个家,总得有个人撑着。”
午后,阳光斜照,院中一片静谧。
有些路,必须有人先走;有些事,必须有人扛起。
而他,愿意做那个人。
杂物间,那台老织布机静静立着,仿佛在低语:线断了,可以接;心裂了,也可以缝。只要还有人愿意,一针一线,把家,重新织回去。
送走三人,柳琦鎏独自站在院子里。九月的太阳正当头顶,晒得青砖地发白,风却带着初秋的凉意,轻轻掀动他的衣角。他抬手遮在眉上,望向空荡的门口,低声自语:“爸,您安心养着,这个家,我会守好的。”
阳光像一锅温热的米汤,从屋檐一直泼到脚背。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贴在他脚边,像一枚牢牢踩住的印章,把这个历经风波却仍挺直腰杆的家,牢牢盖在正午的地上。
十几天的时间悄然滑过,像一场无声的雨,浸透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柳琦鎏打伤弟弟柳琦泽这件事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村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笑谈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却吐着尖锐的言语:“听说了吗?柳家老二把老三打得住院了,就为照顾老子!”“哎哟,这年头,孝顺反倒成了罪过?”“可不嘛,兄弟俩从小一块长大,如今为了老人闹到动手,真是家门不幸啊……”
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,一根根扎进柳琦鎏的耳朵里。他从不辩解,也不解释,只是默默走在路上,目光沉静如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走起路来脚步稳健,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步都踩在心口上,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柳琦泽在医院住了七天后便出了院。医生本劝他多休养几日,但他执意要回。出院那天,天空阴沉,细雨如丝。
而就在这时,本家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辈——柳老太爷,与世长辞。消息传来,整个家族陷入悲痛之中。柳老太爷是村里少有的“老辈人”,一生正直,教书育人,德高望重。他的丧事,自然不能马虎。
柳琦鎏作为家族中少有的“文化人”,主动去大辈家帮忙张罗丧事。他不是族长,也不是长辈,但大家都默认由他来主持大局。他被推举为账房先生,掌管整个丧事期间的所有收支。从购买香烛纸钱、棺木寿衣,到亲朋好友送来的份子钱、祭礼,每一笔账目都由他亲自登记、核对、归档。他用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,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如印刷体,连小数点都不曾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