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谢爻

郗子兰道:“华苑清净,你好好思过。”

冷耀祖哪里放弃,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道:“求师尊念在我姊姊有功的份,再给我一次机……”

他不提他姊姊还好,一提,郗子兰便是一阵悸和反胃,捧着直皱眉。

郗子兰的侍女忙手忙脚乱扶她躺下,斟茶的斟茶,取药的取药。

一个侍女快步跑出去,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,指着冷耀祖的鼻子骂道:“你们家人好生贪得无厌!我们元君些年给了你们多少恩惠,你父母靠着我们元君所赐的灵丹妙药延寿,如今在东海颐养天年,你靠着我们元君破格入内,你姊姊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仙子?你便是有十个姊姊,些年的恩德也抵了。”

郗子兰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:“梧桐,别同他多说了。在殿前吵吵闹闹的成体统。”

又冷耀祖道:“冷筠你走吧,我不见你的。”
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:“了,筠字是我赐你的名字,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徒弟,名字也别用了,你仍旧用你爹娘取的名,还叫冷耀祖吧。”

侍女梧桐昂起头,向墙根处的两个道僮道:“还不快冷耀祖带走!”

两个道僮有过玉面狐狸的经验,轻车熟路将他架起:“冷仙君,请吧,如今你好歹还算个内仙君,再闹下去,元君些年的恩典都收回去,别说重玄,你连清微界都呆不下去。”

另一个也劝道:“我们元君善,仙君且去园子里思过几日,说不定过几日元君挂念你,又将你召回来呢?”

一说,一软硬兼施将他半扶半拖弄出了宫。

不等冷耀祖说什么,沉重的宫已在他眼前阖,又下了不知什么禁制,他想捶,手还未碰到,就一股大力弹了出去。

他缓缓爬起来,浑身下无一处不痛。

执法堂的戒鞭不只伤躯体,还打在神魂,他不能御剑,来时乘的雪灵鹤不知去了哪里,一想珍稀的雪鹤也是郗子兰赐给他的,大约是那些拜高踩低的势力奴仆牵回去了。

他只能拖着脚慢慢下山,天亮才走到华苑。

他亲爹原先就是华苑的管事,如今的管事原本是他副手,两人向来不付,得知他儿子如今落到步田,自然要讥刺他几句。

那老头兜着手一摇一晃前作了个揖,一脸大惊小怪:“唉哟,不是冷仙君么,怎么贵足蹋贱,到园子里来了?”

冷耀祖知他是明知故问,道真是虎落平阳犬欺,有朝一日翻身后,定要让老头不得好死。

他里想着,人在矮檐下,只能暂且忍着:“奉掌和师尊命,来华苑巡视几日,叨扰老伯。”

管事笑道:“仙君客了,几日正好有只畜生闹脾,咬伤了几个小僮,老朽正不知如是好,仙君光降得及时。”

冷耀祖道:“我去,你带路吧。”

管事拿起一扫帚递给他:“老朽里走不开,劳驾仙君自己去,就在从北数第一排最头的那间,有劳顺便将那畜生的棚屋扫一扫。”

冷耀祖忍无可忍:“你……”

管事不等他说完,截断他话头:“仙君既然到了园子里,自然该按园子里的规矩事,园子里人手不够时老朽和令尊也是自己打扫畜棚的,怎么令尊都扫得,只你扫不得?”

他冷笑道:“若是仙君觉着委屈,不妨去禀报掌和琼华元君,让他们替你另外安排个高贵去处。”

提到郗子兰,冷耀祖顿时哑无言,只得忿忿接过扫帚,向畜棚走去。

华苑虽称“园子”,其占了整整一个山头,山有林,林中有湖,各种珍禽异兽栖息在山林中。

此外,苑囿北角设了一排畜棚畜厩,那些从化外甚至赤魔域搜罗来的猛禽凶兽野性难驯,只能用玄铁链锁在玄铁笼里,待彻底驯服后再放出去。

冷耀祖提着扫帚走在畜棚间,只觉恶臭难闻,越往里走,那些畜生便越是狰狞丑陋,有的遍身钢刺,有的青面獠牙,见他走过,纷纷抓住玄铁栅栏用力摇撼,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或尖啸。

畜棚间的通道十分狭窄,冷耀祖感到腥臭的热喷吐在他脸,猛禽的尖喙和凶兽的利爪几乎挨到了他的皮肉,吓得他不知往哪边缩好。

胆战惊走到通道尽头,他终于找到了管事说的那个畜棚。

隔着玄铁栅栏往里一,他不由吃惊后退了两步。

只见肮脏潮湿、臭熏天的畜棚中,一只几乎不出毛色的狐狸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,眼睛半阖着,着几乎像是死了。

若非那断掉的九尾,他简直认不出来便是初鲜花着锦、风光无限的紫阁仙君玉面天狐。

玉面天狐听到动静,灰蒙蒙的眼睛动了动,有了些许神采。

他认出来人,坐起身抖了抖毛,露出獠牙,恶狠狠道:“冷耀祖,你是来落井下石我好戏的么?”

他们初一个是郗子兰日日相伴的灵宠,一个是郗子兰破格拔擢的亲传弟子,平日没少明争暗斗。

不等冷耀祖回答,玉面天狐忽然注意到他发髻凌乱、衣衫褴褛,面还有许多干涸的血迹,平日仙飘飘的派荡然无存。

他眼珠子一转,便猜到冷耀祖也倒了大霉,不禁笑起来:“冷师弟是犯了什么事,也叫他们发配到里来了?”

冷耀祖恼羞成怒:“我只是一时糊涂犯了点小过,过不了几日便能回玄委宫,你只秃尾狐狸也配与我相提并论!”

玉面狐狸眯缝着眼道:“我刚来时也像你么想,一天天眼巴巴等着郗子兰回转意,结果你也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师兄弟一场,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,还争些闲做什么。”

冷耀祖讽刺道:“你的胸襟倒是开阔了不少,来在华苑思过颇有成效。”

玉面狐狸道:“你不必酸我,我是灵宠,你凡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,郗子兰来说,你我都不过是解闷的玩物,喜欢时逗一逗,给她添麻烦了便弃如敝屣。”

冷耀祖道:“师尊不么我……”

可话说出来他却没什么底。

玉面狐狸:“你说话,自己相信么?”

他轻蔑一笑:“你在她身边时日不长,我却陪了她三百年,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?我是为了替她出才断了九尾又受罚,凡她顾念一丁点情分,哪怕是派个奴婢来吩咐管事一声,我也不至于落到步田。”

狐狸吃力往前挪动了几寸,玄铁链哗啦啦作响,冷耀祖才发现狐狸一条后腿铁链磨得血肉模糊,伤深可见骨。

狐狸道:“别以为你比我好多少,起初那管事见我是玄委宫过来的,也不敢慢待我,后来见郗子兰我不闻不问,就以折磨我为乐了。”

冷耀祖虽然没有多少恻隐,却也不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寒意。

他皱紧眉头道:“你挑拨离间又有什么用,就算我听信你的话记恨师尊,又有什么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