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听闻“先帝”二字,裴彻紧绷的神色也有了一二分缓和:“今时不同往日,往日先帝之令,不过是要收回失地,我执意孤军深入,纵然一时锐不可当,然战线过长,又位于胡人境地,一旦补给战力稍有不足,即刻会被合围;当时端朝国力,也无法支撑对胡地徐徐教化;更何况我为减少消耗,取食于敌,又屠其王族,焚其宫城,所谓哀兵必胜,露出破绽后,我与全军断无生路,是以先帝才严令我速速回京。”
“而今时陛下之令,乃下云州为北境长城,胡人对云州亦十分重视,多年经营下,云州不知有多少现下朝中并非政通人和之境,想彻底拔去胡人影响,唯有斩其主力,令其数年内不敢来犯。胡人败退如此容易,怕胡王子正是心怀保全精锐,避我锋芒,卷土重来之心。若我是胡王子,会盯准两处软肋,一为云州,一为晋阳。”
“欲克云州,必下燕州,如不焚其城,胡人必不肯撤,云州不可得;如焚其城,则三军补给俱系于晋阳一处,晋阳暴乱方平,城中仍有不满兴兵之士,我令我军急行军、行快攻,便是为了减少晋阳消耗,可那胡王子知我甚深,必然有对策,现下他知我意愿,我却不知他欲行之策,大忌。”
“若补给不够,当如何?”
“那便效昔年之策,以战养战,能退胡军于焉支山外,我也不惧再伤一次天和。”裴彻眼眸中有一瞬的厉色,却又很快颓靡下去,“只盼来得及.......”
“来得及,一定来得及。既已料想到最糟糕的局面,也提前思考了对策,怎么能说是犯了大忌?”我低声宽慰道,此时此刻,我已再无暇想那些利益与算计,满心只盼望裴彻所忧虑之事莫要成真,“这几个月来,侯爷日日忧心战事,虽是思虑周全,可过于殚精竭虑,恐身体有恙。”
裴彻怔忪地看着我,我知晓这是越界的关心,一时也无措。许久,裴彻开口,声音似乎有些踌躇紧张:“我不是孱弱的身子,亦无脏腑旧疾,你......放心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转头对我说:“我听闻前几日攻城时,你背上中了流矢,虽说军医检查过无毒,可夏日炎炎,要预防着流脓溃烂......城破那日是我心怀戾气,实在抱歉。”
他话音一顿,似乎又不知道该怎样接口。正当此时,一个部将走进帐中,抱拳道:“侯爷,西巷口发现胡军布阵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裴彻神色立刻肃穆起来,朝我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营帐。我随同他的步履一同离开,回想起刚才的一番对话,心中微有欢喜:
裴彻,他应当并没有想着要永远拒我于千里之外,往后我留心着言辞,想必同他,也并非不能回到昔日亲密的境地。
这一瞬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,因为此后几日发生的事,足以叫我永生难忘。
胡军并没有全部撤出云州,街头巷尾的暗道中,还埋伏着他们的精兵,等待着在我们最松懈的时候捅上致命一刀,即便裴彻早早令他的亲兵扼住了大部分要道,也仍是一夜血战。
而等城内胡人终于清扫殆尽后,裴彻最担心的事,也最终成了现实:
“报!侯爷,晋阳暴民骚动,杀府尹,烧军营,开城门迎胡军入城!现下胡军已连破数城,直指雁门关!”